返回第13章 延熙十四年,汉寿风紧,劫在眼前  季汉孤臣:再世姜伯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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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四年,冬。

朔风卷著残雪掠过秦岭山脉,吹入汉中地界时,已带著刺骨的寒意。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草木凋零,山野沉寂,仿佛连时光都被这深冬的酷寒冻得缓慢下来。这一年的天下,早已褪去了建安年间的群雄逐鹿,也不復黄初、太和时的三足鼎立,更不是诸葛亮五次北伐时那般攻守交错、生机暗藏的格局。乱世的棋局,早已在无声之中,换了手,改了道,定了势。

曹魏疆域之內,司马懿已於两年前病薨,长子司马师接过其父留下的权柄,以大將军、录尚书事之职独揽朝政。这位继承了司马懿隱忍与狠辣的司马氏少主,手段比其父更为果决凌厉,一面大肆肃清曹氏宗室与忠於魏室的旧臣,將朝堂之上异己之声斩除殆尽;一面整顿吏治,轻徭薄赋,练兵积穀,把北方九州的人力、物力、財力牢牢攥在手中,拧成一股日益紧绷、日益强盛的铁绳。潁川、河內的士族门阀纷纷倒向司马氏,军权、政权、財权尽数归於私门,曹魏天子曹芳,早已沦为一尊徒有虚名的傀儡,居於深宫之中,政令不出宫门,大汉四百年禪让而来的曹魏江山,名存实亡。

江东东吴之地,大帝孙权垂垂老矣,早年赤壁破曹、夷陵败刘的锐气消磨殆尽。晚年的孙权猜忌多疑,朝政昏乱,后宫之中潘淑与步练师爭宠不休,朝堂之上子嗣相残,鲁王孙霸与太子孙和的储位之爭愈演愈烈,文武重臣分帮结派,互相倾轧,整个东吴陷入无休止的內耗之中。昔日能与曹魏分庭抗礼的江东铁骑,如今只能固守长江天险,自保尚且吃力,更別提履行当年与蜀汉的盟约,东西夹击、共伐曹魏。赤壁的烈火、夷陵的烽烟,早已成了泛黄的旧梦,江东再无北上之心,再无爭衡之力。

天下三分,至此已成一强两弱的死局。

曹魏在磨刀霍霍,积蓄国力,静待一统之机;东吴在玩火自焚,內乱不休,苟延残喘;蜀汉在闭目沉睡,偏安一隅,不思进取。

蜀汉境內,蒋琬早已病逝,董允年迈体衰,无力理政,朝中军政大权尽数归於大將军费禕之手。这位诸葛亮亲自选定的继承者,一生奉行“保国治民、敬守社稷”的国策,不兴大战,不冒大险,以稳为上,以静为策,力求在乱世之中为蜀汉寻得一方喘息之地。在他的治理下,蜀汉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平静的景象:百姓安居田间,仓廩粮秣渐丰,军库兵甲不缺,市井之间无战乱之苦,朝野上下无动盪之忧。

在外人看来,这是休养生息的治世,是蜀汉难得的太平岁月。可在姜维眼中,这份平静不过是一层裹著烈火的薄纸,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慢性窒息。

魏国在日夜磨刀,东吴在自顾玩火,蜀汉在沉沉酣睡。

三方態势,涇渭分明,杀机四伏。

这便是延熙十四年的天下大势,冷,稳,却又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汉寿城头,风紧如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是蜀汉西北重镇,亦是大將军费禕行营所在,此刻正被深冬的寒气笼罩,透著一股压抑的沉静。

费禕的岁末宴会请柬送到汉中大营时,姜维正在中军帐中清点粮草军械。木斛相撞的轻响、粮袋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一点一滴,像极了从指缝中悄然漏走的时间,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挽回。

张嶷手持一封烫金缄封的书信,快步走入帐中,脸上满是喜色:“伯约,费大將军的请柬到了!岁末將至,邀咱们前往汉寿共饮,这可是朝廷对咱们边將的厚待,咱们该备上一份厚礼才是。”

姜维停下手中的笔,缓缓转过身,接过那封书信。指尖触到纸面的剎那,一丝微凉的寒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缓缓展开信纸,寥寥数行字跡,清雅沉稳,正是费禕亲笔:岁末將至,寒尽春生,邀君赴汉寿,共饮薄酒,同辞旧岁。

信上文字简短,礼数周全,无半分异样。

可姜维捧著信纸,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角落的纪年之上,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延熙十四年。冬。汉寿。

这几个字,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让他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前世的记忆如冰水灌顶,汹涌而至,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场改变蜀汉国运的血案,明明是延熙十六年正月朔日,岁首大会。

整整差了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足以让棋局彻底改写,让命运彻底偏离轨道。

姜维闭上双眼,前世那血腥的一幕在脑海中反覆回放:正月初一,大雪初霽,银装素裹的汉寿城,大將军府內张灯结彩,群臣齐聚,岁首大会开宴。费禕端坐主位,笑意温和,郭循以左將军之职近身侍立。酒过三巡,宴饮正酣,郭循借敬酒之机,猛然从袖中抽出利刃,一刀直刺费禕心口,刀锋透背而出,鲜血瞬间溅满白衣。

满座文武惊惶失措,呼喊声、桌椅翻倒声、甲叶碰撞声乱作一团,一代蜀汉支柱,当场殞命。

那一天,汉寿雪落无声,血溅阶前,天地同悲。

姜维猛地睁开双眼,再一次低头看向手中的请柬,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著延熙十四年,没有半分差错。

不是十六年。

提前了两年。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飞速窜起,直衝头顶。这不是恐惧,而是掌控感被彻底打破的恐慌。他重生归来,逆天改命,所依仗的,不就是对未来轨跡的先知吗?他步步隱忍,处处布局,苦苦等待的,不就是费禕遇刺、兵权归己的那一天吗?

可如果时间线已经偏移,如果命运节点提前到来,如果那一刀不在他预料的时刻落下……

他这些年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等待、所有在心底反覆煎熬的抉择,还算不算数?

他还能等吗?他还敢等吗?

他不知道。

命运的丝线,似乎因为他这一世的一举一动,被轻轻拨动,悄然偏移,朝著一个他无法预知、无法掌控的方向走去。是因为他提前在西平生擒郭循,让这个刺客更早地进入费禕的视野,获得信任?是因为他这些年在边境收拢羌胡、操练精兵,触动了朝堂的平衡,加速了时局的演变?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引以为依仗的“预知未来”,不过是命运给他编织的一层虚幻泡影?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寧,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伯约?”

张嶷的轻声呼唤,將姜维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看著张嶷疑惑的神色,缓缓將书信折好,收入怀中,指节依旧微微发白,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无事。备马,点十数亲卫,即刻前往汉寿。”

张嶷虽有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当即领命下去准备。

汉寿离汉中不过一日行程,一路沿沔水西行,皆是平坦驛道。

姜维率十余骑轻装简行,踏上前往汉寿的路途。时值深冬,山野萧瑟,草木枯黄,放眼望去,满目儘是苍灰之色,连天空都笼罩著一层厚重的铅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偶有农人在田间烧荒,青烟裊裊升起,被凛冽的寒风扯得细长,转瞬便散入灰濛濛的天空,不留一丝痕跡。

天地一片沉寂,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囚笼,静静等待著那场註定到来的劫难。

张嶷策马紧隨在姜维身侧,一路絮絮叨叨,说著汉中的防务、羌胡部族的动静、来年的粮草筹备、魏军的边境动向,语气轻鬆,满怀期待。可姜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望著前方苍茫的山路,脑海中反覆迴荡著两个字:两年。

为什么会提前两年?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覆切割,让他坐立难安。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汉寿这趟宴会,他必须去。

他要亲自走进那座城,走进那场宴会,亲眼確认,那把刺向费禕的刀,是否已经出鞘;那场註定流血的劫数,是否已经降临。

傍晚时分,汉寿城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座小城不大,依山傍水而建,沔水绕城而过,水流湍急,如一条蛰伏的冷龙。城墙上士卒往来巡逻,旌旗半卷,天色渐暗,城中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藏在暗处窥视的眼睛,透著莫名的诡异。

姜维勒住马韁,佇立在山道之上,望著这座熟悉而陌生的小城,久久没有动弹。

前世,他便是在这座城池之外,接到费禕遇刺的死讯。

那一日也是冬天,大雪下得很紧,天地间一片雪白。信使狂奔而来,翻身落马,声音发抖,语无伦次:“姜將军!大將军遇刺!汉寿大乱!郭循弒主!”

他听完消息,沉默了许久,没有落泪,没有惊呼,只是转身走回中军帐,对著那张陇右舆图,静静站到天明。

从那天起,世上再无压制他的人,也再无护著他的人。他成了蜀汉兵权的唯一执掌者,成了北伐之路的唯一撑伞人,肩上扛起了整个蜀汉的命运。

这一世,他要亲自走进这座城。

走进这场,他既不能阻止、又不能参与、更不能言说的死局。

入城之时,天已黑透,寒风穿街过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长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有大將军府所在的城中心,灯火通明,车马云集。朱红色的府门紧闭,门前停满了文武重臣的车马,冠盖云集,彰显著这场宴会的规格与分量,蜀中文武重臣,大半已齐聚於此。

姜维翻身下马,吩咐张嶷带人在府外等候,独自整理了一番衣甲,迈步走入大將军府。

跨过府门的剎那,暖意扑面而来,堂內灯火辉煌,烛火高照,与外面的酷寒截然两分,仿佛两个世界。丝竹雅乐悠扬,宾客笑语温温,一派君臣和睦、海內清平的祥和景象。

费禕端坐主位,一身紫色锦袍,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鬢边霜色又重了几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跡。可他的眼神依旧清亮、温和、稳如泰山,透著一股执掌朝政多年的沉稳与气度。见姜维走入堂中,他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指了指身侧的尊位:“伯约,来了。坐。”

姜维依言入席,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董允、樊建、董厥、诸葛瞻……皆是朝中荆襄旧臣与益州清流,神色平和,举杯笑谈,无半分异样。

唯独不见郭循。

姜维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或许,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岁末宴会,並无他事;或许,那场血腥的劫数,尚未到降临之时;或许,因为他的干预,命运真的已经偏移,悲剧不会再发生。

就在他心绪稍缓之际,一声温和的轻唤,自身后缓缓响起。

“姜將军。”

姜维缓缓回头。

郭循立在堂口,一身崭新的青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笑意温和,完全是一副归顺已久、安心仕蜀的魏將模样。他快步走上前,朝姜维拱手行礼,语气诚恳真挚,毫无半分桀驁:“上次西平一战,承蒙將军手下留情,未取我性命,循一直铭记於心,今日得见將军,正好当面道谢。”

姜维看著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男人,这个註定要成为弒主凶手的刺客,脸上无波无澜,眼神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郭將军客气,各为其主,何来留情之说。”

郭循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入席。

而他落座的位置,离主位上的费禕,不过数尺之遥,近在咫尺。

姜维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

咫尺之间,便是生死。

劫数,早已布下,只待时辰一到,刀锋便起。

宴会正式开席。

钟鼓雅乐婉转悠扬,佳肴流水般端上桌案,琥珀色的美酒在烛火下发著温润的光,宾客们举杯畅饮,谈笑风生,有人论及蜀中农事,有人说起边境安稳,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费禕端坐主位,偶尔举杯示意,偶尔頷首应答,神色沉静,气度雍容。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是这座城池的掌控者,是整个蜀汉的掌舵人。他以为自己掌著船舵,握著风帆,稳著航向,在乱世的波涛中护著蜀汉这艘小船安稳前行。

他不知道,冰山早已藏在船下,只待一瞬,便会撞得船毁人亡。

姜维坐在席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烈酒入喉,如火灼烧,从喉间一路烧入肺腑,可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都凝在眼角余光里的那道身影上——

郭循。

他也在笑,也在饮,也在与身旁的官员閒谈,神色自然,举止得体,看上去无害而温顺,与寻常归降的魏將毫无二致。

可姜维比谁都清楚,那把致命的利刃,就藏在他的袖中、怀中,或是腰间某个不起眼的地方,静静蛰伏,等待著出鞘的那一刻。

它会在什么时候出鞘?

是这一杯酒饮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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