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召见  医官:楚河汉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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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道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手术室,头顶亮著无影灯,器械护士在清点纱布,麻醉机有节奏地响著,嘀—嘀—嘀……。妻子站在他对面,戴著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眼神中带著崇拜和信任。虽然在现实中夫妻档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手术台上,可梦就是充满一切期待和希冀。

“开始吧。”妻子说。

他拿起电刀,刀头刚碰到病人的皮肤。

呜—呜—呜……

那声音变了,不是麻醉机,是別的东西,更沉闷,更悠远,像某种警报。

魏道安睁开眼睛。

是號角!

外面有人在喊:“拔营!拔营!所有人准备。”

魏道安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车厢已经空了。那些和他同车的医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蜷在角落里。

他揉了揉脸,跳下马车。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士兵在整队,杂役在拆帐篷,有人在往车上装东西,有人在牵著马跑来跑去。號角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人的脑袋撞裂。

魏道安站在原地,惶惶不知所往。

一只手忽然拽住他的胳膊。是昨天上船前拉他的那位年轻的医官—姜离。

“你怎么还在这儿?”姜离的声音又急又快,“快去,夏太医令在找你!”

魏道安被他拖著往前走,穿过乱糟糟的人群,绕过一辆又一辆马车,最后在一顶帐篷前停下来。

帐篷前站著几个人。夏太医令,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人—都穿著官袍,表情都很严肃。

夏太医令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

魏道安走过去。

夏太医令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子,塞到他手里。

“拿著。”

魏道安低头看。木匣不大,一掌见方,表面磨得很光滑,盖子上刻著一个“医”字。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夏太医令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医官,没有医具怎么行?”

魏道安愣了一下,打开匣子。

里面躺著一套银针—长短不齐,粗细不一,整整齐齐排了三排。针身很细,在月色下闪著冷光。

他盯著那些银针,手指轻轻抚过针身。这是他熟悉的工具,当年本科时期选修的中医课以及平时生活中不断研习琢磨的针灸学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虽然不是手术刀,不是腔镜,不是他习惯了十多年的那些手术器械,但针就是针,医具就是医具,握在手里,那种“我是医生”的感觉又回来了。

夏太医令看著他,眼神里有透露著不安、焦急、慌张。

“今日可能会有召见。”夏太医令说,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的病……不太好。”

魏道安跟著夏太医令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那顶最大的黑色帐篷,比周围其他帐篷高出一截,四角飘著玄鸟旗。

“昨夜陛下又发了一次热,全身衣物被褥被汗湿透了,今早醒来,精神反倒好了些。”夏太医令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魏道安的心里嘀咕了一下,“导致发热的原因有很多,能意味著什么。”“这是沙丘,始皇帝驾崩之地,迴光返照?”魏道安突然內心一颤。

“太医令丞们轮流进去诊过脉,出来都只说『陛下龙体安康』。”夏太医令无奈的看著他,“陛下……不爱听这些话。”

魏道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太医令继续说:“今早,陛下问赵府令:『医官里有没有新来的?没给朕看过病的?』”

魏道安只觉喉咙发紧。

赵府令翻了翻名录,报了几个名字。夏太医令看著他,“你排第一个。”

魏道安愣住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新人。因为陛下没见过你。因为……”夏太医令顿了一下,“因为你还没学会说『陛下龙体安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从小不喜欢被老师第一个提问和站前排的魏道安心上。

“若召见你,”夏太医令的声音很轻,“多看,少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句都別说。”

魏道安点了点头。

“还有……”夏太医令看著他,目光里满是担忧和紧张,“若陛下问起病情,你想好了再说。”

魏道安攥紧手里的木匣。

“是。”

夏太医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著手,转身低头,迈著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魏道安站在原地,捧著那个木匣,又抬起头盯著远处那顶黑色的大帐篷。

平安夜。

这一夜捧著木匣的魏道安却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和现实生活中心里容易藏事导致彻夜失眠的那个他大相逕庭。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帐篷上,把那黑色的布照得发亮。帐篷四周站满了甲士,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

那就是始皇帝的寢帐。

那个统一六国、中央集权、车同轨、书同文、修长城而又焚书坑儒、祈求长生不老的始皇帝,此刻他就躺在里面。而被召见的魏道安,就因为他是个新人,因为陛下听腻了那些“龙体安康”。

魏道安忽然想笑。

穿越到两千年前,当个太医,居然还要面临“被指定要求会诊”的压力。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这不是会诊,这是一不留神就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差事。可在这个时代他没有九族,想到这里,魏道安倒有一丝轻鬆。

召见来得比他想像中快。

太阳刚升到头顶,一位年轻的內侍就迈著急促的小碎步过来了。

“魏医官,陛下召见!”

魏道安正准备蹲在帐篷边喝水。听见这句话,他慢慢站起来,把水囊放下。

“现在?”

“您问的真是废话,现在!立刻!”內侍不耐烦的说,“快,千万別让陛下等久了!”

魏道安几乎是跑著穿过营地。

一路上,无数双眼睛盯著他看—有好奇的,有冷漠的,有同情的,还有那种他说不清的、像是看死人一般的眼神。他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隱约听见了几个字:

“……新人……”

“……不懂规矩……”

“……有他受的……”

魏道安没有回头。

他跟著內侍,一路跑到那顶黑色的大帐篷前。

帐篷门口站著一个中年人。

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他站在帐篷外,微微躬著身,脸上的表情—魏道安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张脸像带著面具,眼睛眯著,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內侍在几步外停下来,跪下去。

“赵府令,魏医官带到。”

赵府令!

赵高!

魏道安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就是那个我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赵高?那个指鹿为马擅杀大臣最后断送帝国前途的阉货?”。

他盯著那个人,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读过的文字,“赵高,故宦者也……私事公子胡亥,教之决狱……与李斯矫詔,杀扶苏,立胡亥……”

那个在史书上被他读过无数遍的名字,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五步之外。

赵高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魏道安被那目光扫过的地方,皮肤像被虫子爬过,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魏医官?”赵高的声音也很轻,柔柔的,像在哄孩子。

他走近一步,上下打量著魏道安。

“听说你前几日病倒了?”赵高问。

魏道安喉咙发紧,他开始学著以前古装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人的样子,作揖行礼点了点头:“是。”

“什么病?”

“暑热。”

赵高点了点头,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一点。

“病好了就好。”他说,“陛下想见见新人。你是这批隨驾医官里最后一个没给陛下诊过脉的,前几个,陛下都不太满意。”

魏道安的后背开始出汗。

“臣……”

“不必紧张。”赵高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柔,“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盯著魏道安,“记住,陛下不喜欢听假话。”

魏道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想起夏太医令说的,“陛下问起病情,你想好了再说”。

可现在赵高又说,“陛下不喜欢听假话”。

这不就像上级医师的指示和主任的嘱託,你永远猜不透到底听谁的?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赵高没等他多想,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进去吧。”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帐篷里很暗。

外面的阳光那么烈,可帐篷里像另一个世界。窗帘全部放下来了,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把帐篷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魏道安醒来时闻到的那个味道很像,但更浓,更闷,还混著另一种他说不清的气味。

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但魏道安闻出来了。

那是腐败的气味。是活人的身体在慢慢坏掉的气味。

他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即將走向生命终点的病人床旁闻到过太多次。

帐篷很大。正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床榻,榻上躺著一个人。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一个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团灰白的头髮散在枕上。

榻边跪著几个人—有其他医官,有內侍,还有一个年轻的公子。那公子跪得最近,低著头,肩膀微微缩著,像一只受惊的鸟。

“胡亥”。魏道安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

“过来。”赵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道安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走近了,他终於看清了榻上那张脸。

那张脸比他想像中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顏色发灰。脸上的皮肤鬆鬆地垂著,像一层穿旧了的衣裳掛在骨架上。

可那双眼睛是睁著的。

那双眼睛正看著他。

魏道安浑身一僵。

他见过很多濒死的病人。在重症病房,在急诊室,在手术台上。那些眼睛他见过太多次—有的浑浊,有的空洞,有的充满恐惧,有的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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