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实话 医官:楚河汉界
皇帝听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胡亥,哎……”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可奈何又不得面对的意味,“那个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魏道安跪著,不敢接话。
又沉默了很久,皇帝忽然再次开口。
“你叫什么?”
“臣魏道安。”
“魏道安……”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南阳人?”
“是,陛下之前问过我。”
“南阳……”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朕在南阳见过一个人,也姓魏,是个铁匠。打的剑很好。”
魏道安认真听著。
“那个人后来死了。”皇帝说,“打仗死的,他儿子也死了。”
魏道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这个一统天下,让世间流血千里的人,此刻躺在床上,居然在跟一个医官聊一个铁匠,聊那个铁匠的儿子。
“陛下……”魏道安开口,但不知道该如何接过皇帝的话。
皇帝没有理他,继续看著帐顶,喃喃自语。
“朕见过太多人死。战场上,宫殿里,刑场上……”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现在轮到朕了。”
魏道安的心揪紧了。
“陛下……”
“你不必安慰朕。”皇帝打断他,“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真话的人,朕记得。”
魏道安低著头,內心居然生出一丝感动。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忽然又清晰起来,“你说,朕死后,这天下会怎样?”
魏道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歷史—秦朝会亡,胡亥会继位,赵高会乱政,天下会大乱,刘邦、项羽会走向歷史舞台的中央,楚汉会爭霸,汉朝会建立。可他怎么能说?他怎么能对一个有著这样地位、这样傲骨、这样站在歷史潮头的將死之人说:“你大秦奋六世余烈打下的江山,三年后就完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说不出。
皇帝盯著他,等著他。
“臣……”魏道安的声音发颤,“臣不知道。”
皇帝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让魏道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不知道?”皇帝说,“朕也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朕打了一辈子仗,杀了无数人,统一了天下,手握至高的权力,修了长城,找了仙药……到头来,还是不知道。”
魏道安跪著,听著,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朕的儿子们……朕的臣子们……他们会在朕死后做什么?”皇帝的声音已经低得像梦囈,“朕不知道……”
那根丝线般的呼吸又开始断断续续。
魏道安跪在榻边,看著那张越来越灰败的脸,忽然有一种衝动—他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扶苏会被杀,告诉他胡亥会败国,告诉他赵高会乱政,告诉他打下的江山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对於一个將死的皇帝,还能发出什么让世人畏惧的圣旨呢?或许也就只有赐死帐內这几个卑贱之人还在便宜之內。
魏道安继续跪著,看著,听著那呼吸一下比一下弱。
帐外,夜色正浓。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吹动帐帘的声音。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差点熄灭,又顽强地燃起来。
那根丝线终於断了。
魏道安盯著皇帝的胸口—那里不再起伏了。他伸出手,职业习惯摸了摸皇帝的颈动脉搏动,又探了探鼻息。
没有了。
他又搭上皇帝的手腕。
没有脉搏。
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日,始皇帝崩於沙丘平台。
魏道安跪在那里,完全忘记了赵高对他的交待,手还搭在那个已经没有脉搏的手腕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样死了?
这样的一个伟人!就这样让我看著他死了?
魏道安突然发现周围的几个內侍和医官惊恐的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掀开帐帘。
外面站著赵高。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像一个冷麵索命的厉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魏道安。
魏道安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赵高看著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走进帐篷,走到榻前,低头看著那具尸体。
魏道安站在帐外,看著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很凉,让人不自主的打颤。魏道安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
远处,有狗在叫。
帐篷里,油灯还在跳。
这个时代,就这样翻过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