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咸阳(上) 医官:楚河汉界
李斯看著他,看著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赵高说得对。
他没得选。
“丞相。”赵高又走近一步,声音变得更柔和,“你我共扶新君,稳固朝堂,这天下依然是大秦的天下。至於扶苏公子……”他顿了顿,“他是孝子,殉葬先帝,也不算辱没了他。”
李斯闭上眼睛。
魏道安看见他的手慢慢鬆开,那捲竹简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李斯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赵府令。”他的声音沙哑,“你贏了。”他看著赵高,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熄灭了,“你我今日所做之事,將来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可想过?”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丞相,史书是活著的人写的。”
李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佝僂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魏医官。”他的声音很轻,“你……好自为之。”
李斯走了。
魏道安內心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但此时他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屋里只剩下他和赵高。
赵高看著他,“你都听见了?”
魏道安的全身开始出汗。
“臣……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笑了,“知道为何要找你过来?”
“臣不知。”
赵高冷笑一声,“皇帝的死,不管將来后人如何评说,有一个医官在,到底是你救治不力,还是你是大公子的心腹,受他指使?”
“我……是歷史罪人?!”魏道安犹如五雷轰顶,蹭的一下站起来,“你他……”。
突然推门进来四位甲士,不等魏道安再开口,便一把將魏道安扭倒在地,因为甲士钳后颈的手太大力,魏道安只觉一阵窒息的濒死感。
赵高走到魏道安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待会,会有人给你送一碗茶。喝了它,你就解脱了。”
魏道安还想再挣扎一下,可被人死死的控制住,无法动弹。
他知道,那不是茶。
那是毒!
赵高直起身,“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一个人死,总比连累家人强。”
魏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高摆摆手。
“带他回到他该待的地方,等茶来。”
死亡即將到来的恐惧让魏道安无法看清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屋子的,只知道被甲士像丟垃圾一样扔进了房间。
姜离从角落里钻出来,脸色惨白。
“魏医官……”
魏道安看著他,“我要死了。”
他从阴冷的地上坐下来,声音很平静,“你快走吧。待会,会有人送茶来。我喝了,就没事了。”
姜离愣住了。
“茶?什么茶?”
魏道安没有回答。
姜离的脸煞白。他忽然跪下来,跪在魏道安面前。
“魏医官,不行。你不能……”
“姜离……”魏道安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命,跟你没关係。”
姜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魏医官。”他的声音发颤,“我……我有一个办法。”
魏道安看著他。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办法活?”
姜离抬起头,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惨白惨白的,可眼睛里有光。
“我喝那碗茶。”他说。
魏道安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喝那碗茶。”姜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互换衣服,没多少人见过你的脸。他们来了,只要看见这个屋子的人死了就会去交差。你穿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
魏道安的脑子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不行。”他跪下来一把抓住姜离的肩膀,“你疯了?那是毒茶!喝了会死的!”
姜离看著他,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些!”
“魏医官。”姜离打断他,“我娘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报你的恩。我等了两年,终於等到了。”
魏道安的手在发抖。
“姜离,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急切,“那不是我救的!那个给你娘看病的魏医官,他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是他!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能说得出口?在这个孩子面前,说他等了两年的恩人,根本不存在?
姜离看著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魏医官。”他说,“我娘临终前说,那个魏医官是好人。我看见的,是你给我娘餵药,是你给我娘分饭吃,是你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她不那么疼。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魏道安的眼泪涌出来。
“可你才十七岁……”
“十七。”姜离说,“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五。这两年,我一个人活著,每一天都想她。有时候我想,要是能去陪她,也挺好。”
魏道安抓著他的肩膀,抓得死紧。
“不行,绝对不行。”
姜离看著他,忽然问:“魏医官,你有家人吗?”
魏道安愣住了。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女儿。
“有。”他的声音发颤,“我有妻子,有一个女儿。”
姜离点了点头。
“她们在等你回去吗?”
魏道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等我两年了。”姜离说,“可你的妻女,还在等你。”
魏道安的眼泪开始流下来。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让我替我娘还这个恩,让我去见见她。”
魏道安跪在那里,浑身开始不自主发颤。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不行。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这个孩子,说“我不需要你替我去死”。
可他没有动。
因为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想活著”。
他想再见妻子一面,想再听女儿叫一声爸爸,想再回到那个家,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得他生疼。
他看著姜离,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离……”他的声音哽咽,“我……我……”
姜离笑了。
“魏医官,你答应了。”
魏道安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流著泪,抓著姜离的肩膀,抓著这个只认识几天的孩子。
姜离轻轻挣开他的手。
“你换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往西走到底,有一条巷子,在那里找一间大门贴著胡字的房子,是公子胡亥小时候经常偷出宫去玩的秘密场所,房子左边有一口枯井,下到井里沿著爬,就能通到宫外。”
魏道安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姜离……”
“魏医官。”姜离看著他,眼睛红红的,可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不喜欢姜离这个名字,別人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身边的人都將要离开。你记住,我叫阿青,我娘给我起的小名。”
魏道安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他的声音颤抖,“阿青。”
姜离笑了一下。
突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这间屋子的门口。
咚、咚、咚。
“魏医官,赵府令赐茶。”
茶,终於来了。
魏道安扶著床塌站在身,走到门后面,心跳不断加速,“大人,会很痛苦吗?”
“喝了就不痛苦了,魏医官不要为难小人,自己体面一点,待会小人再过来。”
魏道安的心猛地揪紧。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姜离。
姜离正看著他,冲他点了点头。
魏道安缓缓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內侍,弓著腰,低著头,双手捧著一只陶碗。碗里是暗红色的茶汤,还冒著热气,那顏色在月色下,像血。
中年內侍把碗递进来,“趁热喝。”
说完头也不抬,起身关上门就离开了。
魏道安攥著碗。碗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疼。可他依然紧紧的攥著。
他转过身,阿青已经站在他面前,从魏道安手里用力取走那碗茶。
“魏医官,你转过身去。”
魏道安愣住了。
“转身。”姜离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別看。”
魏道安没有动。
姜离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娘走的时候,我看著她走的。”他说,“我不想让你看著我走。”
魏道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转过身。
身后传来姜离的声音。
“魏医官,你一定要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魏道安的声音在发抖。
沉默了几秒。
他听见阿青开始喝。
第一口,很轻的吞咽声。
第二口,那声音变得有些艰难。
第三口,碗掉在地上,陶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身体倒下去砸在地面上,闷闷的一声。
魏道安的腿开始发抖。他想转过身去,想衝过去,想抱住那个孩子,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
“阿……阿青……”
那声音已经不是姜离的了。扭曲的,痛苦的,从喉咙深处冒出来。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抽搐,身体在地上翻滚,撞到了榻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呃……啊……”
声音越来越弱。
魏道安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能听著,那个十七岁的孩子替他死去。
抽搐的声音慢慢停下来。
喘息的声音逐渐慢下来。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魏道安慢慢转过身。
姜离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个睡著的孩子。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还睁著,看著某个方向,嘴角有一丝血,流过面颊,流在地面上。
可他的嘴角,还掛著那抹笑。
魏道安跪下来,跪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阿青,”他的声音沙哑,“我记住了,你叫阿青!”
油灯快灭了,添油的人要来了。
魏道安擦乾眼泪,开始解下自己的衣服,轻轻褪去姜离身上的衣物,帮他穿好,整理好。
他觉得浑身发软,已没有力气把姜离从地面挪到塌上。
绝望涌上心头。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姜离一眼。
拉开门,衝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