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出城 医官:楚河汉界
魏道安转过身,跟著宫郎中,推开门很快便消失在门外。
城西有一片老街区,白天也没什么人,夜里更是安静得可怕。
宫郎中带著他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间铺子门口。铺子门板紧闭著,上面掛著一块旧匾,写著五个字:陈记棺材铺。
宫郎中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探出来,看了看他们,点点头,把门打开。
“进来。”
魏道安跟著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到处都堆著棺材,有的刷了黑漆,有的还是白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瘮人。
那个叫老陈的掌柜是个瘦小的老头,驼著背,走路有些跛。他看著魏道安,上下打量了一眼。
“就是他?”
宫郎中点点头。
老陈没再多问,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口棺材。
“那口,天亮前送到城外义庄。”他说,“你躺进去,別出声。路上有人盘查,我来应付。”
魏道安看著那口棺材,黑漆漆的,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腿有点软。
老陈看出了他的犹豫,嘿嘿笑了一声。
“怕?怕就別逃。”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棺材盖已经掀开了,里面空空的,铺著一层草蓆,散发著一股木屑的气味。
他跨进去,躺下。
棺材很窄,躺进去刚好能容身。他仰面躺著,盯著头顶那片黑暗,心跳得很快。
老陈走过来,低头看著他。
“路上可能要几个时辰,这口棺材专门留了气孔,你別出声,別动。”他说,“你要是忍不住咳嗽或者打喷嚏,咱俩都得完蛋。”
魏道安点了点头。
老陈直起身,对宫郎中说:“老哥,回吧,有我在,一定把他弄出城。”
宫郎中走过来,低头看了魏道安一眼。
“小子,”他说,“活著。”
魏道安猛咽了一口唾沫。
“多谢老丈。”
宫郎中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陈把棺材盖抬起来,慢慢盖上去。
眼前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线光,然后那线光也没了。
一片漆黑。
魏道安躺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棺材盖被钉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钉在他的心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棺材开始动了。
大概是被人抬起来了,晃晃悠悠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魏道安躺在里面,隨著棺材晃,胃里一阵翻涌。他死死咬著牙,不敢出声。
抬了多久,他不知道。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还有比活人躺在棺材里更煎熬的吗?
突然,棺材被放下来,砰的一声,震得他骨头疼。
外面传来说话声,脚步声,还有別的什么声音。
“陈掌柜,这么早?”
是守城兵卒的声音。
魏道安屏住呼吸。
“嗐,东城外义庄那边等著要,没法子。”老陈的声音,陪著笑,“劳烦几位给看看。”
“看看就看看。”兵卒的声音走近了,“这什么味儿?”
“棺材嘛,还能什么味儿。”
脚步声停在棺材旁边。
魏道安躺在里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
“这口是谁的?”
“一个老太太,昨晚走的,家里穷,草草收殮了。”
“打开看看。”
魏道安的心臟猛地一缩。
“哎哟,这……”老陈的声音有些慌,“几位,这棺材已经钉死了,再打开……”
“钉死了也得看,上头有令,出城的人、车都得查。”
魏道安闭上眼睛。
完了。
“等等。”
另一个声音响起。
“老陈,你往城外送棺材,送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老主顾。”
“看在你当年给我大哥老母亲收殮尽心出力的份上,赶紧走吧,別耽误时辰。”
“哎,您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的福分,多谢多谢。”
棺材又被抬起来。
魏道安躺在里面,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说话的是谁,他只知道,终於要出城了
过了城门,魏道安觉得棺材又被抬著走了很久,然后放下来。
棺材盖被撬开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忽然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老陈的脸出现在上方。
“出来吧。”
魏道安撑著棺材沿,坐起来。眼前一片恍惚,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周围。
是一片野地,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远处有十几间破房子,大概就是义庄了。
他爬出棺材,腿发软,差点摔倒。老陈扶了他一把。
“走吧。”老陈把那个包袱塞给他,“这是宫老头让我带给你的。往北走,別回头。”
魏道安接过包袱,看著他。
“陈掌柜,今日大恩,不知如何报答。”
老陈摆摆手。
“別谢我,谢宫老头吧。”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小子,你记著,这世上,有人愿意为你死,就有人愿意等你活。”
魏道安震住了。
老陈没有再说话,扛起棺材盖,往棺材那边走去。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万般感激只能藏在心里。
他转过身,开始往北走。
天边渐渐亮起来。晨光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把荒野染成一片金黄。
他走在荒野里,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身后那座巨大的城池越来越远。
咸阳,恨之入骨又似乎难以割捨的地方。
魏道安回头看了一眼,便匆匆转身,又开始赶路。
他只是走,一直走,走进那片晨光里。
他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两千里路,边关,公子扶苏。
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不知道到了能做什么,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死是活。
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为了阿青。
为了宫郎中,为了阿疏,为了老陈—那些救了他的人。
也为了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必须去见的公子。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泥土的气息和野草的味道。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
活著真好!
逃出咸阳了!
接下来,是更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