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边关行 医官:楚河汉界
他们只是在这破庙里,遇见,然后分开。
就像这个时代无数人的相遇一样。
魏道安朝著老人恭敬的做了一个揖,便转身走进夜色里。
天边,有一颗星在亮。
从破庙出来,他一路往东北走。
终於看到了老人说的那个村子,太阳正在头顶。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和咸阳周边那些村子没什么两样。村口有几棵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里簌簌地响。
魏道安站在村口,扶著柳树喘气。
他这副样子不敢贸然进村。浑身的泥,脸上全是灰,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一看就不是好人。万一村里人把他当逃犯抓起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硬著头皮往里走。
村东头,有一间稍微大点的院子,土墙上掛著几串干辣椒,门口堆著些柴火。魏道安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侧身站著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和破庙里的那位老人年纪相仿,头髮花白,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他眯著眼睛上下打量魏道安,眼神里带著警惕。
“找谁?”
魏道安喉咙发紧,说:“请问,您知道刘老汉住在哪里吗?”
“是我。什么事?”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把破庙里那个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刘老汉听著,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惊讶。他把门打开一些,又仔细看了看魏道安。
“你是说……老孙头让你来的?”
魏道安点了点头。他这才知道,破庙里那个老人姓孙。
刘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那个老东西,还没死呢。”
他侧开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虽然是正午,屋里却很暗。刘老汉让魏道安坐下,给他端了一碗水。
魏道安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让他清醒了很多。
刘老汉坐在他对面,看著他。
“老孙头说,你要去边关?”
魏道安点了点头。
“去做什么?”
魏道安犹豫了一下,“去找公子扶苏。”
刘老汉看著他,忽然说:“你是去找扶苏公子的?”
魏道安愣住了。
刘老汉摆了摆手。
“別紧张,我和老孙头年轻时在蒙恬將军帐下当过斥候,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命。他让你来找我,就是信得过你。”他顿了顿,“他信你,我就信你。”
魏道安的心放了下来。
“多谢老人家。”
刘老汉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他关上门,走回来,压低声音说:
“这两天,有流民从东北边过来,传了一些消息。”
魏道安的心猛地提起来。
“什么消息?”
“朝廷来了詔书,要赐死扶苏公子。”刘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蒙恬將军被卸了兵权,公子接了詔书,听说还没有死。可那个传詔的人天天催,说再不死就是抗旨。”
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
还没死。扶苏还没死。
“老人家,”他急切地问,“这里离大营还有多远?”
“八百多里。”刘老汉看著他,“你这样子,走得到?”
魏道安攥紧了拳头。
“走得到。”
刘老汉指著魏道安,“小伙子又来说笑,老孙头让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討碗水喝?”
他笑著站起来,“跟我来”。
魏道安跟著他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搭著一个简陋的马棚,马棚里站著一匹马。
那匹马通体枣红,皮毛油亮,站在那里安静地嚼著草料。可当它抬起头来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精神迸发,似乎准备隨时奔跑。
刘老汉走过去,摸了摸那匹马的脖子。那马蹭了蹭他的手,很亲昵。
“这是我自己养的。”刘老汉说,“当年做斥候的时候喜欢骑马,后来离开军营,捨不得这份念想,就养了一公一母。这是它下的崽,一窝里最好的一匹被我留下了,其他的都给官府了。”
他拍了拍马背,回头看魏道安。
“你骑它去。”
魏道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人家,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贵重什么?”刘老汉打断他,“一匹马而已,又不是送给你,借你骑一趟,骑完你还得给我送回来。”
魏道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刘老汉走回屋里,拿出一个新马鞍,开始往马背上套。他的动作很慢,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年轻的时候,骑这匹马的老子跑了多少趟,不记得了。”他一边套一边说,“后来老了,骑不动了,它也跟著老了。现在这匹,年轻,跑得快,日行五六百里不敢说,三四百里是能跑的。”
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站直身,看著魏道安。
“从这里到大营,路还很长。骑它,以后你就是它兄弟。”他笑了笑,“就算进不了营,你绕著大营跑一圈,也能看出动静。”
魏道安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开始打转。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自己把泪憋回去。
“这里有乾粮,有双新草鞋,还有几贴膏药。”他把包袱塞给魏道安,“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著急的人是吃不安稳的。”
魏道安接过包袱,看著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老丈,你们……我要是最后什么事也没办成,我对不起……”
“我们当兵的,讲的就是信义。”刘老汉打断他,“老孙头能信你,我就能信你。这世道,能信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蒙將军是个好人,扶苏公子也是,好人该活著。”
刘老汉把韁绳递到魏道安手里,“小子,牵著它去门口再上马,后面的路就靠你们兄弟二人了”。
魏道安握著那根韁绳,手心发热。
他拉动韁绳,马儿听话的跟著他。
来到门口,魏道安翻身上马,那匹马稳稳地站著,像是知道他要去哪里。
刘老汉站在门口,抬头看著他。
“路上小心。”他说,“办完事,记得把马还回来。”
魏道安点了点头。
他一夹马肚子,那匹马躥了出去,衝出院子,衝上村道。
“它还没名字……小子,你给它取个名吧……”
风呼呼地往脸上刮,刘老汉的声音被风越送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老汉还站在院门口,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魏道安转过头,使劲夹马肚子,往东北边衝去。
“那就叫追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