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荒途商踪,碎语传古 十一域:永霜
风雪在极北边缘的冰原上已经持续了整整半日,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將连绵起伏的雪岭与冰封沟壑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冷青色之中。白冽抱著依旧虚弱的苏清鳶,脚步沉稳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每一步落下都带起细碎的冰屑,在他走过之后又迅速被寒风抹平,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塔克跟在两人身后,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肥胖的身躯在寒冷中显得格外笨拙,却始终咬紧牙关没有落下半步。他怀里紧紧抱著那个从要塞带出来的小布包,里面仅剩几块干硬的黑麦饼和半囊浑浊的水,这是他们三人全部的口粮。自从离开那片发生过神跡的冰原,三个从禁魔要塞逃出来的亡命者,就彻底踏入了无边无际的未知荒野,没有方向,没有依靠,甚至连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都不知道。
白冽的心情始终沉在谷底,沉甸甸的自责如同附骨之疽,片刻都不曾消散。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靠在自己肩头闭目养神的少女,她的脸色依旧带著大病初癒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著,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少了几分往日的坚定,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左肩的伤口虽然被那片神秘的翠色微光治癒,可深入魂脉的寒气依旧留下了隱患,每一次寒风颳过,苏清鳶都会下意识地轻轻蹙眉,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反覆扎在白冽的心上。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在要塞城墙失控暴露力量,如果不是他执意带著两人闯入极北边缘,如果不是他没能护住身后的同伴,苏清鳶根本不会遭遇那场致命的危机,更不会被高阶魔物的冰魂之力侵蚀,险些永远沉睡在这片冰冷的绝地。每每想到少女扑到自己身前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画面,白冽的心臟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那是比任何魔物的利爪都要锋利的伤害,让他连呼吸都带著愧疚的涩意。
他不敢去深思那一日在冰原上降临的浩瀚气息究竟是什么,也不敢探究那片救活苏清鳶的翠色碎片到底来自何方。对於如今的他而言,那些虚无縹緲的传说与至高存在都太过遥远,他只是一个连身边之人都险些护不住的逃亡者,唯一的执念,就是让苏清鳶和塔克平安活下去,远离追杀,远离魔物,远离一切因他而起的危险。
“白冽,我们歇一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塔克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疲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脸上布满了风霜与汗水,汗水遇冷在脸颊结成薄薄的一层霜,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白冽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四周。目之所及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冰雪,看不到任何树木、岩石或是活物的踪跡,只有呼啸的寒风在耳边不断呜咽。他轻轻將苏清鳶放在一块背风的巨大冰岩旁,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衣,小心翼翼地盖在少女的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先在这里休息半个时辰,补充点体力。”白冽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与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伸手拂去苏清鳶发间的碎雪,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心头猛地一跳,又迅速收回手,耳尖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这份藏在心底的悸动,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甚至连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在那个规矩森严、性命朝夕不保的禁魔要塞里,他是人人都可以欺凌的低等杂役,是藏著禁忌秘密的异端,是活在阴影里的孤独者。而苏清鳶不一样,她即便被贬为杂役,依旧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在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会平静地与他擦肩而过,会在他被欺负时不动声色地解围,会在城墙之上不顾一切地替他遮掩,会在走投无路之时,选择与他一同踏入绝境。
她是他灰暗十六年人生里,唯一的光。
所以他才会在她濒死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对著未知的天地发出绝望的祈求。他可以死,可以被抓,可以承受一切苦难,唯独不能失去这束唯一的光。
苏清鳶缓缓睁开眼睛,恰好对上白冽迅速移开的目光,她看著少年略显僵硬的侧脸,看著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担忧与自责,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带著让人安心的平静:“我没事,不用一直担心我。这片冰原太冷,你把衣服给我,你会受寒的。”
说著,她便要起身將衣服还给白冽,却被白冽轻轻按住肩膀。
“我不怕冷。”白冽低声道,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他天生与冰雪同源,极北的寒冷对他而言不仅不是伤害,反而能让他的力量更加顺畅地流淌,只是这些事情,他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自然无法对苏清鳶言说。
苏清鳶看著他认真的模样,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往冰岩深处挪了挪,腾出一块更温暖的位置,轻声道:“坐下来歇一会儿吧,你一直抱著我,也很累了。”
白冽点了点头,在少女身旁坐下,后背紧紧靠著冰冷的冰岩,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塔克早已迫不及待地坐在地上,从布包里掏出三块黑麦饼,將最大的一块递给苏清鳶,最小的一块留给自己,剩下的一块塞到白冽手中,胖脸上带著憨厚的认真:“白冽,你吃,你力气大,要多吃一点,才能保护我们。”
白冽看著手中干硬的麦饼,又看了看塔克冻得发紫的嘴唇,心头一暖,將麦饼又推了回去:“我不饿,你吃吧。”
“不行!”塔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要是饿坏了,魔物来了我们就都完了!”
三人互相推让著,最终还是苏清鳶轻轻开口,將麦饼掰成均匀的三份,一人一份,才算结束了这场小小的爭执。在这片绝境之中,三块微不足道的黑麦饼,却成了最珍贵的温暖,让冰冷的空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羈绊与安心。
就在三人安静进食的时候,白冽的耳朵忽然轻轻动了动。
他天生对气息与声音异常敏锐,在禁魔石压制的要塞里尚且能察觉百步之外的动静,如今脱离了禁魔石的束缚,五感更是被无限放大。他听到了,在遥远的风雪尽头,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不是魔物的嘶吼,不是寒风的呼啸,而是车轮碾过冰雪的軲轆声,还有马匹的嘶鸣,以及人类模糊的交谈声。
是人类。
白冽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极北边缘,出现人类绝非小事。有可能是青锋山域追缉他们的禁魔卫,有可能是猎杀魔物的冒险团,也有可能是游走在界域边缘的商队。无论是哪一种,对於他们三个通缉犯而言,都意味著未知的危险。
“怎么了?”苏清鳶察觉到白冽的变化,立刻放下手中的麦饼,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她在逃亡之前,曾在要塞的藏书阁里见过不少界域相关的记载,知道极北边缘鱼龙混杂,危险重重。
“有人来了。”白冽压低声音,眼神紧紧盯著风雪传来的方向,“在东边,距离我们还有几里地,有马车,有马匹,应该是一支队伍。”
塔克瞬间嚇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麦饼都掉在了地上:“是、是禁魔卫吗?他们追上来了?”
“不清楚。”白冽摇了摇头,伸手將苏清鳶护在身后,沉声道,“你们躲进冰岩后面,不要出声,我去看看情况。如果是禁魔卫,我会引开他们,你们趁机往西边跑,永远不要回头。”
“不行!”苏清鳶立刻拉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要走一起走,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听话。”白冽转头看著她,眼底带著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慌乱,“我已经连累你一次了,不能再连累你第二次。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往界域屏障的方向走,离开极北,去其他人类疆域,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的语气里带著诀別的意味,让苏清鳶的心臟猛地一揪。她看著少年眼底的决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他,只能紧紧咬著嘴唇,轻轻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塔克也用力点头,捂著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白冽深吸一口气,將体內的冰力悄然运转,身形如同鬼魅一般融入风雪之中,悄无声息地朝著东边声响传来的方向摸去。他的脚步踏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寒气,与这片冰原完美融为一体,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也很难发现他的踪跡。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车轮与马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白冽躲在一道雪沟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著前方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
约莫七八辆木质马车,马车外表包裹著厚厚的兽皮,抵御著极北的寒冷,车轮上缠绕著铁链,防止在冰面上打滑。二十余名身著厚皮甲的护卫簇拥在马车周围,他们手持长刀与长矛,腰间掛著魔物的牙齿与冰晶,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一看就是常年游走在界域边缘的老练佣兵。商队的旗帜是一面淡绿色的布旗,上面绣著一棵模糊的古树图案,在风雪中轻轻飘动。
不是禁魔卫。
白冽悬著的心,瞬间放下了大半。
他仔细观察著商队的成员,大多是面色黝黑的壮汉,偶尔有几个穿著长袍的老者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看上去像是商队的管事或是学者。商队行进的速度不快,似乎是在躲避极北深处的魔物,沿著冰原的边缘缓缓前行,路线恰好要经过他们休息的冰岩附近。
就在这时,商队前方的一名护卫忽然高声喊道:“大家加快速度!前面就是冰封谷,过了谷口就是青锋山域与雾语林缘域的交界地带,那里相对安全,魔物很少!”
“雾语林缘域……”白冽在心底默默重复著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除了青锋山域与极北冰寒域之外的其他疆域名称,陌生又遥远。
而就在他准备悄悄退回冰岩,带著苏清鳶和塔克绕开商队的时候,马车上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忽然掀开了兽皮帘,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顺著寒风飘到了白冽的耳中:“都警醒一点,最近界域边缘越来越不太平,魔物暴动比往年频繁了数倍,听说已经有不少冒险团在冰原上全军覆没了。”
“李老,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名年轻的护卫忍不住问道,“往年这个时候,顶多只有一些低阶魔物游荡,今年怎么连中阶甚至高阶魔物都出现了?”
被称作李老的老者轻轻嘆了口气,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抬眼望向极北深处那座直插云霄的冰峰,声音里带著一丝敬畏与迷茫:“具体缘由,老夫也不清楚。不过老夫年轻时,曾听上古遗蹟的守墓人说过一段流传了万载的传说……”
此话一出,不仅商队的护卫们竖起了耳朵,就连躲在雪沟里的白冽,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传说。
这是他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关於这个世界的传说,关於那些神秘碎片,关於那一日冰峰之上降临的至高存在的线索。
李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岁月的厚重与沧桑,在风雪中轻轻迴荡:“传说在万古之前,我们所在的十一界域,並非如今这般分裂动盪,而是由十一位至高无上的王共同守护,每一位王,都拥有一件足以镇压一界的至高神器。神器现世,万邪避退,混沌不侵,十一大界域安稳平和,生灵繁衍不息。”
“十一位王……至高神器……”白冽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起了那一日冰峰之上降临的浩瀚气息,想起了自己体內那一丝莫名蛰伏的力量,想起了救活苏清鳶的那片翠色碎片。
原来,真的有王。
原来,真的有神器。
“那后来呢?”年轻护卫急切地问道。
“后来……”李老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降临,混沌本源衝破封印,肆虐十一界域。十一位王倾尽全身力量,与混沌本源死战到底,虽然最终將混沌重新镇压,可十一件至高神器,也在浩劫之中彻底崩碎,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十一大界域的每一个角落。”
“神器碎了?”护卫们纷纷惊呼。
“没错,碎了。”李老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神器破碎,界域屏障失去支撑,开始逐渐鬆动,混沌之力不断外泄,才滋生出了无数魔物,才有了如今动盪不安的世界。而那些散落的神器碎片,依旧保留著至高神器的力量,有的蕴含雷霆之威,有的掌控生命之源,有的能冰封万里,有的能治癒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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