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渡沁水 北望
那人打量他们半天,终於放下锄头,说:“等著,我去叫村长。”
村长是个老头,鬍子都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他看著这帮人,看著那些破衣裳、破刀、瘦马,嘆了口气。
“跟我来吧。有口热汤,给你们喝。”
队伍进了村。刘大把黑子拴在村口一棵树上,给它弄了点乾草,自己去领热汤。
汤是野菜煮的,没油没盐,但热的,烫嘴。他捧著碗,一口一口喝,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孙五蹲在他旁边,也喝汤,喝完了,掏出菸袋,点著,抽了一口。
“舒服。”他说。
刘大没说话。他看著那些村里人,大人小孩,躲在屋里往外看,眼神里有害怕,有好奇,有警惕。
他忽然想,这些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孙五说:“看什么呢?”
刘大说:“没什么。”
孙五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说:“老百姓,都这样。谁来了躲谁,谁贏了给谁纳粮。咱们爹娘,也是这样的老百姓。”
刘大没说话。
孙五抽完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歇一天,还得走。这地方也不安全,契丹人隨时可能打过来。”
刘大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在村口一间破草棚里,黑子拴在外头,他能听见它打响鼻的声音。他躺著,看著棚顶的窟窿,月亮从窟窿里漏下来,一小块,白的。
他想起他娘蒸的窝头,他弟追的鸡,他爹磨豆腐时哼的小调。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眼睛灰濛濛的,看著天。
他想起乱葬岗那个土包,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