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诸公,朕已思得良策(下) 大宋天子1066
赵曙充分酝酿了一下情绪,眼神略显迷离,语气有些哀伤:
“昨日朕於梦中,见先父濮王,形容戚戚。朕悲泣拜问,先父泣言:吾儿之心,吾已知之。然君臣父子,各有分际。先帝仁宗,抚育教导,传嗣大统,恩同几世再造,乃尔之皇考。吾虽生父,抚育有缺,又本藩臣,皇考之称,不敢僭越先帝。”
“朕闻言大慟,问父所欲。父垂泪:『但求身后寸土,得享太王之称,於愿足矣。』言罢,消散无踪。朕惊醒,此语縈绕心头,再难释怀。”
他把昨日梦见“濮王託梦,自请为太王,不敢僭越仁宗”的故事,以低沉语气慢慢讲出。
“太王?!”
饶是见惯风云变幻、大风大浪,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三人初闻时脸上也写满了错愕。
赵曙观察著他们的表情,心中道:三位老相公,对不住了,穿越者別的没有,就是数千年的祖宗託梦、歷史典故案例,知道得多一点。
“陛下,”欧阳修最先回过神来。身为文坛领袖,他自然精通典故礼制,立刻意识到其中关窍,语气有些迟疑道:
“太王之號,乃周室追尊古公亶父之號,虽古已有之,然用於本朝追尊,恐......恐於礼制无征,易引非议。且位份似乎低於皇……”
“哦?”赵曙接过话头,苍白面容却满是欣喜。
“欧阳参政是说,『太王』之號古礼有徵,只是位份有別於『皇』?”
他微微倾身,语气激动:“那不正好么?”
“高於王,低於皇,尊而不僭,亲而不逾——岂非,正合朕追慕先父之本心?”
欧阳修闻言,猛地抬头,立马反应过来:
太王。这是一个之前被他们所有人忽略、落在缝隙中的称谓。
听官家的意思,原来追尊皇帝生父,也不是非得追尊为“皇”不可,只要有点特殊就行?!
他们属实走入了死胡同,眼睛只盯著“皇考、皇伯”。
太王高於亲王,却又避开了“皇考”那僭越礼法的致命爭议;它给予尊荣,却无“称皇”敏感。
这简直是一个……妙到毫巔的平衡点。
世间之事就是这样,打破了那层窗户纸,就觉得其实简单无比。
赵曙看著这位“唐宋八大家”之一,心里属实有些激动,他终於想出了能够改变一点歷史轨跡,尤其是这位欧阳参政人生轨跡的办法了:
此刻,欧阳参政不会想到,按照原本歷史轨跡,追尊“皇考”詔书下发后,付出代价最重那个人,就是他。
他不仅將被迫离开中枢,而且还將遭受极度羞辱,最终政治生命、清白名声尽毁,还难以自证清白。
因为向来重视名节的他,会被诬告和儿媳妇有染,逼得他不得不连上十一道奏疏陈情,要求辞职外放。从此再也没回过开封,短短数年后就鬱鬱而终,徒留后人扼腕嘆息。
他温言道:“欧阳公,若以『皇考』称先父,两『皇考』並立,朝野物议,可能平息?而『太王』之號,追尊之极,於濮王身后哀荣,並无亏欠。”
“更紧要者,”他吐出一口气:“此號,不与仁宗爭『皇考』,不伤母后抚育之名,不断朕与仁宗法统之继。”
“朕意,此议甚妥!”
韩琦眼中精光闪烁,当听到追尊“太王”古礼有徵,就已心中大定,瞬间想通关键:
以太王替代皇考,既保全了皇帝的基本诉求(尊崇生父),又给了曹太后台阶下(不衝击仁宗法统)。绝对是打破目前互不相让的朝堂僵局的不二之选。
更重要的是,此议竟托於“濮王梦中自请”,便在道德和情感上占据了大义。
非是皇帝不孝或退让,乃是生父仁厚,不忍其子为难,不忍天家失和!
这比任何政治计算都更能打动人心。
曾公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转为欣喜,越想越觉得是神来之笔。
看向皇帝的目光,少了几分焦虑,多了几分深沉的欣赏。
更何况,他们之所以支持“皇考”,本就存了希望遂了皇帝心意,让他身体赶紧恢復之意。
至於追尊“皇考”还是“皇伯”,身为宰执,他们其实並没有那么在意,他们是做事的人,出发点是能帮皇帝树立权威,能顺利推动各项政务。
“陛下,臣有一惑。”韩琦开口,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即便以太王之號,詔书......又当如何?太后已用印之詔,留中终非长久之计。且以太王代皇考,需另擬新詔,太后......可会再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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