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被窃取的天子权柄 大宋天子1066
福寧殿寢宫,青铜鹤形灯上的烛火静静燃著。
赵曙坐在圈椅上,手中是那本让苏利涉找来的《明天历》,眼中盯著“周琮奉敕编修”那几个工整的字。
这历书,是由原主亲自赐名,周琮主持,集司天监上下之力,耗时整整两年编成。
呈报时说“集前代之大成,穷天象之精微,可保百年无虞”。
结果颁行不过数月,就在一次月食预报上错得离谱——比预计的晚了近半刻钟。
那是去年南郊祭天的时候,司天监预报午时三刻日食,原主率文武百官、各国使臣,於圜丘之上整冠肃立,静候“天狗食日”,以彰显天子敬天之功。
可他们从午时三刻等到午时四刻初,烈日依旧当空。整整晚了一刻钟!
那一刻,原主站在高台上,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百官压抑的骚动,能“听”到辽使、夏使毫不掩饰的窃笑。
始终以王朝正统自居、被诸多藩属国奉正朔的大宋,竟然连历法都算不准了?!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看向御案上那两份关於今日“铁犀、人骨、春雷、讖语”的判词上。
翰林天文院的判词是:“……紫微垣虽有扰动,帝星仍明,此乃天警,修德可安。”
司天监周琮的亲笔判词:“……铁犀主兵象,人骨兆阴祟,春雷失其位,讖语呈凶戾!恐主北境兵戈、內廷阴祸、汴京洪潦!陛下宜斋戒、罢朝、下詔罪己!”
“斋戒、罢朝、罪己……”赵曙低声念著这六个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建议。这是用“天意”铸成的枷锁,要套在他脖子上,逼他这个皇帝低头认“错”。
这,正是他之前忽略了、小覷的事!
司天之权!
这本该独属於天子、代天立言的无上权柄,由於原主羸弱,竟已悄然旁落了。
星辰流转自有法度,何须凡人代为言辞?
即使要相天法地,那也只能是天子之权,司天监只能辅佐,而不能窃取。
可是现在……
……
殿门轻响,高滔滔亲自端著汤药进来。
“官家,该用药了。”
赵曙没接,指了指两份奏章。“娘子,你来看。同一件事,天还没变,人话先分了两头。”
高滔滔放下汤碗,瞟了瞟奏章,有点疑惑。
赵曙点点头,“但看无妨。”
高滔滔迅速看完,轻轻抖了抖司天监那份“罢朝罪己”的判词。
“翰林院留了余地,是臣子本分。司天监此言——已非解读天象,似是代天立规了。”
“你也看出来了。”赵曙扯了扯嘴角。
“司天监啊,本应观天。可他们现在不是在观天,是在用天观朕。”
高滔滔面带疑惑,等著他解释。
赵曙吸了一口气,“今日之事,若非朕认定是『天恩』,否则还真得依了他们,天象示警,讖语示凶,得下詔罪己,承认朕失德,以平天怒!
“而且,司天监现在连『凶』在哪里都敢含糊其辞了!北境兵戈是指辽还是夏?阴祸在內是说后宫还是朝臣?”
“他们什么都敢说,却什么都不用负责!因为『天意幽微』,永远解释得通!”赵曙话有怒意。
“还有农时。去岁京畿冬麦,因他们推算的节气不准,晚了五天,播种误了,收成估计减了半成!”
“半成啊,滔滔,那是多少百姓口粮,多少赋税,多少仓廩实绩?”
“司天监一句『天时未至』,轻轻带过。可饿的是百姓肚子,虚的是大宋国库!”
他抓起那本《明天历》,重重摔在案上。
“朕从前……竟未深想。”赵曙眸中一片冰冷。
“司天监,掌观星、制歷、释天象之权,本该是国之重器。”
拥有后世见识的他,还知道,司天之权,既是帝王之权,也是限制帝王之权,十分强大。
仁宗景祐年间,郭皇后被废,其中关键一击,便是司天监適时奏报的“星变示警,中宫失德”,一眾反对群臣顿时偃旗息鼓。
星象成了瞬间压垮骆驼的那把稻草,使一场复杂的宫廷斗爭披上了“天意如此”的外衣。
若想扶持某位皇子,司天监一句“有星赤色,光芒甚盛,直指东宫”,其威力胜过千言万语的保举。
大到出兵征伐、立储封后,小到兴修水利、颁布朔政(每月历法),都需要“仰观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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