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考场挥毫,藏锋於內 重生觉醒,初试锋芒
写到这里,黎鸣旭的笔尖微微一顿。
前世,他在这段写得激烈得多:“漕司官员坐享厚禄,视役夫如牛马;胥吏差役层层盘剥,吸髓敲骨。沿途关卡,雁过拔毛;押运军官,剋扣军餉。此非漕运之弊,乃人心之腐也!”
结果呢?结果就是副山长批註:“言辞过激,有失敦厚。”
这一次,他只写现象,不指责具体对象。甚至用了“岂非令人扼腕”这样带著同情却克制的表达。
“三曰关卡之滯。漕船过闸过关,例有查验。然查验之期,动輒数日;所需『常例』银钱,名目繁多。船户为求速过,往往倾囊行贿。船队壅塞於闸口,粮米霉变於舱中,此非查验之本意,实执行之失当也。”
“常例”二字,他加了引號。
这是官场都知道的潜规则——过闸要给钱。但没有人会公开说这是“贿赂”,都叫“常例”。加了引號,就是一种微妙的暗示:我知道这是什么,但我用你们的说法。
写到这里,文章过半。
黎鸣旭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堂內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烛火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墨跡未乾的地方反射著微光。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渗出,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专注带来的体温升高。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的铜壶滴漏。水珠一滴滴落下,时间过去了大约一个时辰。
还来得及。
他重新蘸墨,开始写“改良之策”。
这是文章的核心,也是最需要精心设计的部分。每一个建议,都必须看起来“温和”、“务实”、“可行”,同时又要切中要害。
“针对上述三患,学生不揣冒昧,谨陈管见。”
谦逊的开场。
“其一,清丈稽核,以杜虚报。可於各主要漕仓设独立司计官一员,专司粮米出入盘查。每岁终,由漕运总督衙门委官,会同地方有司,对存仓漕粮进行清丈。所有损耗,需具文说明,附证人画押。清丈结果,造册三份,一份存仓,一份报漕司,一份直达户部。如此,则虚报冒领无所遁形,耗损数目可获实据。”
这个建议妙在“独立司计”。它不触动现有漕运官员的利益,只是增加一个“监督”岗位。而“直达户部”则给了中央一个直接监控的渠道。看似温和,实则是在现有体系里楔入一根钉子。
“其二,设立恤工银,以安人心。建议於漕粮正额之外,每石加征银五厘,专款存储,称为『漕丁恤工银』。此银由漕运衙门设专库管理,用於:一,漕丁役夫伤病医药之资;二,年老退役者抚恤之费;三,因公殉难者丧葬抚恤。每岁开支,需列明细公示。如此,则役夫有所保障,人心自安,漕运可保畅通。”
“加征”二字很敏感,但“每石五厘”是个极小的数字,不会引起太大反弹。而“专款专用”、“列明细公示”,则是用公开透明来防止剋扣。这个建议站在道德高地——谁能否认应该体恤役夫?
“其三,简化关闸章程,以畅其流。请漕运总督衙门厘定《漕船过闸简明章程》,明定:一,漕船抵闸,闸官需於半个时辰內查验完毕,不得无故拖延;二,查验所需『常例』银,定立数额,由漕司统一支给闸关,不得再向船户索取;三,遇漕运繁忙时节,可设『漕船专用闸时』,优先放行粮船。章程颁布,各处闸关需勒石公示,俾眾周知。”
把潜规则“常例银”明面化、定额化、由官方统一支付,这实际上是在斩断闸关胥吏的財路。但建议的表述是“为了漕运畅通”,冠冕堂皇。
黎鸣旭写到这里,笔尖再次停顿。
他需要收尾了。
收尾要升华,要体现格局,但又不能太过。
“漕运之利,关乎国计;漕运之弊,伤及民生。学生以为,弊不在法,而在行法之人;患不在制,而在更制之勇。若能以上述三策徐徐图之,清其源,畅其流,安其心,则漕运千年之利可续,国家血脉之畅可期。此非一时一地之计,实乃万世太平之基也。”
最后一句,他写得格外用力,笔锋在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写完。搁笔。
黎鸣旭轻轻吹乾纸上的墨跡,然后从头到尾快速瀏览一遍。馆阁体的字跡工整清晰,段落分明,逻辑严密。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没有犯忌的言辞。
一篇完美的“安全文章”。
他抬眼看了看滴漏。还有一刻钟到时间。
堂內已经有学子开始交卷。柳文渊是第一批交卷的,他將考卷送到主案前,副山长周崇礼接过,点了点头。柳文渊躬身行礼,转身时,目光扫过黎鸣旭这边。
黎鸣旭没有动。
他等到最后一刻钟的钟声响起,才站起身,拿著考捲走向主案。
周崇礼正在整理已经收上来的卷子。黎鸣旭將卷子双手奉上:“学生丙七號,交卷。”
周崇礼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卷子。
就在那一瞬间,黎鸣旭注意到副山长的目光在卷首“漕运利弊论”的题目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向下扫了几行。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不是不悦,而是一种……意外?
周崇礼將卷子放在那一叠考卷的最上面,没有立刻整理进去。他的手指在卷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头,对黎鸣旭说:“去吧。”
“谢山长。”黎鸣旭躬身,退后三步,转身离开。
走出明伦堂时,秋日的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適应著外面的光线。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考完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议论著题目,声音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
“黎兄!”
柳文渊从人群中走过来。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急切。
“考得如何?”柳文渊问,语气关切,“那漕运之题,正合黎兄所长。想必是慷慨陈词,直指时弊吧?我方才交卷时,见你还在书写,定是文思泉涌,欲罢不能。”
黎鸣旭看著他。
阳光照在柳文渊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容显得真诚而无害。前世,他就是被这样的表情骗了一次又一次。
“尽力而为罢了。”黎鸣旭淡淡一笑,“漕运之事,牵涉甚广,学生才疏学浅,只能就事论事,提些粗浅建议。但求无愧於心。”
柳文渊眼中的急切凝固了一瞬。
他仔细打量著黎鸣旭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是故作谦虚?还是真的写了篇平庸文章?
“黎兄过谦了。”柳文渊笑道,“以兄之才,定有高论。不过……”他压低声音,“漕运之事,水深得很。有些话,说得太直,恐惹人不快。黎兄文章,想必是把握好了分寸的。”
这是在试探。
黎鸣旭点头:“柳兄提醒的是。学生谨记『敦厚』二字,行文时多有斟酌。”
柳文渊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还想说什么,这时崔琰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黎兄!柳兄!你们可算出来了。我方才听到有人说,副山长收卷时,对几份卷子看了又看,其中就有黎兄你的!”
黎鸣旭心头一动。
柳文渊立刻问:“副山长看了黎兄的卷子?可有什么表示?”
“就是多看了几眼,眉头皱著。”崔琰说,“我也没看清。不过黎兄,你的文章定是出彩,才让副山长格外留意。”
黎鸣旭笑了笑,没接话。
他抬头,看向明伦堂的方向。堂门已经关闭,副山长和教习们应该在里面初步整理考卷。那扇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內外,也隔绝了他与那篇文章的命运。
阳光温暖,秋风微凉。
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几钱碎银。坚硬的边缘硌著指腹,带来清晰的触感。
考场上的笔墨已落定。
考场外的算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