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地下 空洞凝视
陈远站在边缘,往下看。
不止一条路。
身后是那条来时的肉质走廊,来路已经暗了,那些惨白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像有人追在他身后关灯。左边有一条更窄的岔道,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右边也有一条,同样黑,只有风吹出来,带著一股腥臭。
只有正前方这条路有光。
暗红色的,微弱地一闪一闪,像心臟跳动。那光不亮,但在这片漆黑里,已经是唯一的指引。
他没得选。
他选了有光的那条。
往下走。
没有台阶。只有斜坡,肉质的,软的,踩上去往下陷。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但那些脚印很快就被蠕动的肉壁填平,像从未有人来过。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脚下的黑暗越来越深。
他走了很久。
斜坡到头了。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窟里。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天然形成的——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的。洞顶高得看不见,只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上来,把一切都染成血的顏色。
洞壁是活的。
灰白色的肉质表面覆盖著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底下有东西在涌动——像血管,像筋络,像无数条巨蟒在皮肉底下翻滚。每隔几秒,整面洞壁会发出一声闷响——
咚——
像心跳。
像嘆息。
那声音传过来的时候,陈远感觉自己的胸腔也跟著震了一下。
地上铺著碎石。但碎石缝里长著东西——黑色的,像草,又像头髮,隨著不知从哪来的风轻轻摆动。那些头髮缠在他脚踝上,他使劲甩开,但它们断在手里,黏糊糊的,还在动。
他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看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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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
有的蹲在墙角,有的靠在石柱上,有的在慢慢走著。他们穿著各种破烂的衣服,脸都埋在阴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从某个角落传出来的低语。
陈远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不看他。只是低著头,像在找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移动。
但他能感觉到。
有人在看他。
不是明著看。是那种从阴影里射出来的目光,贴著后脊樑往上爬。他回头好几次,什么都没看见。但那种感觉一直在。
他走过一根粗大的石笋。石笋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侧身看了一眼。
一个人蹲在那里。背对著他,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吃东西。吃的什么看不见,只有那种咀嚼的声音——吧唧吧唧,很响,像嚼什么脆的东西。
陈远加快脚步。
走了几十步,洞窟突然开阔起来。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边缘。这里应该是洞窟的核心,直径至少有三百米。中央立著一面墙。
那不是普通的墙。
它像一道巨大的屏风,又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碎片。高度至少有二十米,宽度看不清,因为它向两边延伸,消失在暗红色的雾气里。
墙的材质是肉。
灰白色的,表面覆盖著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底下有东西在涌动——比洞壁上的更粗,更密,更活跃。那些血管像巨蟒一样翻滚,有的地方鼓起一个大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墙上长著眼睛。
很小。密密麻麻。藏在肉褶子里,藏在薄膜下面。
它们在看他。
陈远盯著那面墙。
移不开眼睛。
它很噁心。那层薄膜上渗著透明的黏液,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地上匯成一条细流。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腥甜的味道,混著腐臭,浓得呛嗓子。
但陈远盯著它,移不开眼睛。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那面墙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过去。靠近它。摸它。
那是病態的渴望。
是强欲。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產生过这种感觉。哪怕是找小念,也没有这么强烈。这种欲望不是来自脑子,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骨头里,来自血液里,来自那具已经死了三年但还在动的躯壳里。
他走。
离那面墙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他能看清那些眼睛了。它们在眨,在动,在看著他。
也在看著他手腕上那根红绳。
但那些眼睛看红绳的目光,和看其他地方一样——只是看著,没有特殊反应。它们对那根绳子,似乎没什么兴趣。
真正有反应的是陈远自己。
红绳在发烫。不是因为共鸣,不是因为被什么盯上。是他自己的心跳在让那根绳子烫起来。是他的恐惧,他的紧张,他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
那些眼睛盯著他,盯著他的脸,盯著他的瞳孔,盯著他每一寸皮肤。
咚——
整面墙又震了一下。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他慢慢往后退,退出五米,退出十米。
那些眼睛一直盯著他,但没有动,没有追,没有任何表示。
它们只是在看。
他退出二十米,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跑出很远,他停下来,靠著一根石柱喘气——他不知道死人为什么要喘气,但他现在在喘。胸口一起一伏,空气从嘴里进去,从鼻子里出来。他伸手摸自己的心口——空的,凉的,没有心跳。
但他在喘。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远转头。
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著灰扑扑的衣服,脸上有道疤。她靠著一块石头,看著他。
陈远点头。
“难怪。”她说,“第一次看见那东西,都会这样。它勾人。”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面墙。
“別靠太近。碰了你就没了。”
陈远看著她。
“那是什么?”
女人摇头。
“没人知道。它一直在那儿。比所有人都早。”
她指了指周围。
“看见没有?没人敢靠近它。除了你这种新来的。”
陈远看了一圈。確实,那面墙周围空了一大片,最近的石堆店铺也在五十米开外。所有人都在绕著它走。
“走吧。”女人说,“別看了。”
她转身就走。陈远跟上去。
走了几十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墙还在那儿。那些眼睛还在看他。那种强欲又涌上来一点点,被他压下去了。
“你是从上面来的?”女人边走边问。
“嗯。”
“难怪什么都不懂。”她顿了顿,“这儿分三层。你在最上面这层。往下还有两层。別下去。”
陈远想问为什么,但她已经岔开话题。
他们穿过一片用石头堆砌的简陋商铺。那些铺子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缝隙里填著干泥巴,顶上盖著发黑的兽皮。每个铺子门口都蹲著人,面前摆著东西——发黑的瓶罐,生锈的工具,还有一小堆一小堆暗红色的晶体和绿色的薄片。
陈远看见有人拿那种绿色薄片换东西。
“那是小绿铜幣。”女人说,“值不了多少。一个血矿换十个。”
陈远摸摸口袋。那台矿机还在,屏幕上显示著“4”。他没拿出来。
走过一个铺子时,他闻到一股味道。
香的。
不是那种腥臭,是真正的食物的香气。他顺著味道看过去——一个用大块青石垒成的铺子,比周围的都大,门口掛著一盏发黄的灯。铺子里摆著几张粗糙的石桌,有几张桌边坐著人。
他们在吃东西。
碗里是黑乎乎的,冒著热气,像汤。旁边有烤过的菌菇,大的小的,串在木棍上。还有几块顏色发深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肉,但烤得滋滋冒油。
陈远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咕——
很响。
那个带疤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饿了?”
陈远没说话。
她指了指那个铺子。
“那是吃饭的地方。你有血矿就能换。”
陈远摸了摸口袋。还是没把矿机拿出来。
女人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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