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星烁 空洞凝视
陈远不知道自己在隧道里走了多久。
那条路比他想像的长。
两边是石壁,偶尔能看见人工开凿的痕跡——凿痕整齐,一排一排,像某种古老的施工留下的印记。
有些地方还嵌著锈蚀的铁架,断了一半,晃晃悠悠掛在墙上。
石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蘚,厚厚一层,摸上去又软又滑,带著地下水特有的腥气。
苔蘚间杂著一些细小的蕨类,叶片像羽毛,在无风中轻轻颤动——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这里真有微弱的气流。
隧道里起风了。
说是风,其实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丝一丝的,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带著潮湿的、温吞的气息。
那些气流擦过石壁上的苔蘚,发出极轻的声响——噝……噝……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嘆息,又像是某种软绵绵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陈远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没有规律。有时候长一些,有时候短一些,有时候突然停住,隔很久再响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正在一下一下地吹气。
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不再是光禿禿的石板,而是覆著一层厚厚的腐殖土,黑褐色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发酵多年的落叶堆上。
土里长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低矮植物,叶片肥厚,暗绿色中泛著紫红。
隧道到头了。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口。洞口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脚下是石阶——人工凿出来的,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石阶两侧长满了苔蘚,厚得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溶洞里亮著光。
他往下走。
空气变得潮湿起来,温温的,像捂了很久的湿布贴在脸上。
那股气流还在,从溶洞深处涌出来,一阵一阵,带著某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开始发酵,又像是有人在那里焚著不知名的香。
走了几十级台阶,他停下来。
他看见了。
头顶,脚下,四周,全是光。
那些光不是灯,是石头。是嵌在溶洞顶上的、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的晶石。
它们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发著幽蓝的光,有的发著暖黄的光。
它们悬在头顶,像一片倒掛的星河。
晶石上滴著水。
水珠从那些星星上滑落,在半空中闪著光,然后落进脚下的暗流里。
那是一条地下河。
水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流动的墨玉。
但它流过的地方,河床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蘚——荧绿色的,一簇一簇,像无数盏小小的灯。
那些光从水底透上来,把整条河照得幽深迷离。
河水很缓,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咕嚕”一声,冒起一个水泡,在黑暗中炸开。
河岸边爬满了植物。不是普通的那种。
是一种叶子肥厚得像舌头的植物,紫红色的,一片叠著一片,挤挤挨挨铺了满地。
叶片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晶石的光照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还有像壁虎尾巴一样的东西——细长的,一节一节,从石缝里垂下来,尖端分著叉,在气流中轻轻摆动。
他往前走。
脚下踩著那些肥厚的叶子,软软的,一踩就陷下去,鬆开又弹回来。
那些壁虎草从他头顶垂下来,扫过他的脸,凉的,滑的。
头顶的星河越来越密。
有的晶石垂得很低,伸手就能碰到。
他抬起手——那只右手——碰了碰其中一颗。
凉的。滑的。像玻璃,但比玻璃温。
晶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像丝,像雾,在里面慢慢游走。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石笋群。
那些石笋从地上长起来,有的粗,有的细,高的有几层楼那么高,矮的只到他膝盖。
它们也发著光——和头顶的晶石一样,幽蓝的,暖黄的,交杂在一起。
陈远穿过那些石笋。
脚下越来越软。
那些肥厚的叶子在他脚边挤著,蹭著他的小腿。
壁虎草垂得更低了,从他肩上滑过,从他后颈滑过,凉的,痒的。
头顶的晶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光从各个方向照下来,把整个溶洞照得像一个梦幻的宫殿。
他停下来,靠著一根粗大的石笋,仰著头看那些晶石。
那阵风又来了。
从溶洞深处涌出来,一阵一阵,带著那种发酵的甜香。
那声音也来了——噝……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轻轻吹气,又像是某种柔软的、黏腻的呢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不想动。
晶石上的水珠滴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凉的。他伸手擦了擦。
那些肥厚的叶子在他腿边蹭著,一下一下。
壁虎草从他肩上垂下来,尖端在他锁骨上点了点,又滑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有点困。
不是那种累的困。
是別的——是软软的、飘飘的、像喝醉了酒的那种困。
那种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来,像温水漫过脚背,慢慢往上淹。
他眨了眨眼。
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晶石的光开始变化。它们晕开,模糊,然后慢慢聚拢。
聚成形状。不是人的形状——是別的,是更柔软的、更模糊的、只可意会的形状。
那些光从晶石上流下来,流进暗流里,又从暗流里升起,飘在半空。
它们在石笋间游走,在那些肥厚的叶子上滑行,在壁虎草的摆动中扭动。
那些光影是有轮廓的。
不是具体的轮廓。
是那种你明知道看不清、却偏偏能感觉到的那种轮廓。
幽蓝的光勾勒出一些曲线——盈盈的,弯弯的,让人想起月光下的沙丘。
暖黄的光铺满一些起伏——柔软的,饱满的,隨著某种节奏轻轻颤动。
那些光在那些轮廓上流淌。
流过那些盈盈的地方,流过那些起伏的地方,流过那些应该藏著、却偏偏不藏的地方。
它们没有脸。
但那些轮廓——那姿態,那气韵,那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已经够了。
陈远盯著那些光影。
他知道那是假的。是眼睛花了,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是这该死的地方在搞鬼。
但他移不开眼睛。
那些光影越来越近。
它们从石笋间飘过来,从暗流上滑过来,从那些肥厚的叶子间挤出来。
那些叶子被它们压弯,又弹起来,像是在抚摸那些轮廓,那些曲线,那些——
一个光影飘到他面前。
它伸出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摸他的脸。
那是光的触感。凉的,软的,像晶石上的水珠滑过皮肤。
它摸他的额头,摸他的眉毛,摸他的嘴唇。
那东西在他唇上停了停,然后往下滑,滑过下巴,滑过喉结,滑过锁骨。
另一个光影绕到他身后。
它贴著他的背,两只手从他腰侧伸过来,轻轻环住他。
那些柔软的曲线压在他身上,凉的,软的,像一团会呼吸的水。
他感觉到它的心跳——一下一下,贴著他的后背,隔著衣服,像要钻进他身体里。
前面的那个光影低下头,凑近他的脖子。
它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凉的,痒的。
它的嘴唇——如果那能叫嘴唇的话——在他脖子上轻轻碰著,一下一下。
第三个光影从暗流里升起来。
它浑身湿透,那些发光的水从它身上往下淌,淌过那些起伏,淌过那些曲线,淌过那些应该藏著的地方。
它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那些水就溅起来,打湿它的脚踝,它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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