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衣裳与三轮车 开不了口之沉默的爱
我对父亲最初的体面认知,是从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和一辆叮噹作响的旧三轮车开始的。
那时候我刚上初中,正是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年纪。校门口永远停著鋥亮的轿车、乾净的电动车,家长们大多穿著整齐,说话得体,手里拎著包装精致的零食。只有我的父亲,骑著那辆漆皮剥落、车链总在响的三轮车,车斗里偶尔还放著没收拾完的工具、半袋水泥粉,或是沾了泥土的编织袋,停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株被人遗忘的野草。
他永远是那身打扮。
灰蓝色的工装,是工地发的劳保服,领口磨得发毛,袖口补过两次,下摆沾著永远洗不净的灰尘。裤子是最普通的深色休閒裤,膝盖处早已被磨得发亮,脚上是一双穿了好几年的胶鞋,鞋底薄,鞋边裂,走起路来会带起细小的石子。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晒出来的深褐色,粗糙,结实,额头上有浅浅的纹路,手掌宽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灰渍——那是他靠力气吃饭,留下的、擦不掉的印记。
可他每次来接我,都格外认真地“收拾”过自己。
会在路边的自来水龙头下,把脸搓得通红,把手反覆搓上好几遍,试图洗掉手上的油污与尘土。会站在风里,把衣服上的灰拍了又拍,连衣角都不放过,动作笨拙又虔诚,好像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生活压在他身上的疲惫与卑微,全都拍掉。
他想体面一点,想配得上他正在长大、正在要强的儿子。
可我只觉得刺眼。
每次远远看见那辆三轮车,看见人群中格格不入的他,我的心就先一步沉下去,脸瞬间发烫,像被人当眾戳穿了最拿不出手的秘密。我会下意识地低下头,把书包带攥得紧紧的,脚步放慢,混在人群里往后缩,祈祷他不要看见我,祈祷同学不要指著他问:“那是你爸爸吗?”
有好几次,他明明看见了我,朝我挥手,笑容憨厚又温和,我却像没看见一样,低著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他的手就僵在半空中。
我至今都能想起那个画面: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站在梧桐树下,保持著挥手的姿势,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弱的火苗。可只过了几秒,他又把那份失落藏起来,重新露出宽容的笑,推著三轮车跟在我身后,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怕我难堪,不敢靠近,又捨不得离开。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拐进无人的小巷,他才加快脚步追上我,把藏在怀里还带著体温的包子塞给我,声音轻轻的,带著一点小心翼翼:“刚买的,热乎,你爱吃的肉馅。”
我接过包子,没有看他,语气里带著不耐烦:“以后別来学校门口接我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僵在半空。
“为啥?”他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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