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影子落在身后 开不了口之沉默的爱
家长会过后的那几天,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
天刚亮的时候,院子里就会传来极轻的动静,车軲轆碾过地面,声音闷而短,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我不用睁眼也知道,那是父亲又出门了。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前一天发生过什么,不管话说得多伤人,情绪多难堪,第二天依旧准时起身,把日子稳稳噹噹地往下过。
我醒过来时,屋里只剩下淡淡的烟火气。灶台上的锅还温著,母亲在一旁收拾碗筷,见我起身,只抬了抬眼,示意我桌上有早饭。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一个温热的鸡蛋,安安静静摆在碗边。
没有多余的话。
我们母子之间,早就习惯了这种不追问、不戳破的默契。
那段时间,我很少再故意跟他对著干,也不再张口闭口都是嫌弃和不耐烦。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彆扭,依旧像一层薄薄的膜,隔在我和他之间。明明已经没了火气,明明心里软了一大半,却还是拉不下脸,说不出半句像样的话。
道歉,说不出口。
感谢,更说不出口。
就连一句平常的关心,到了嘴边,也会硬生生拐个弯,变成冷淡的嗯啊哦。
父亲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在我面前显得小心翼翼,也不再刻意避开我的目光。只是依旧话少,依旧默默做事,依旧把能给我的好,不动声色地放在我能看见、能摸到的地方。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不再刻意绕远路,也不再一听见三轮车的声音就低头躲开。有时候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我会放慢脚步,等他走近,再一言不发地跟在旁边。
我们一前一后,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在前,我在后。
他的影子,稳稳落在我的身前。
我的影子,轻轻盖在他的身后。
一路上几乎没有对话,可那种紧绷的气氛,却悄悄鬆了下来。
有一天放学,天空忽然暗了下来,风卷著树叶沙沙作响,眼看就要下雨。我加快脚步往家赶,刚走到巷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我下意识往屋檐下躲,抬头却看见一辆三轮车停在不远处。
是父亲。
他身上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上没戴帽子,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车把上掛著一把旧伞,看见我跑过来,他立刻把伞抽出来,递到我面前。
“拿著。”他声音很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伸手接过伞,伞柄上还留著他手心的温度。
“你怎么办?”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主动问起他。
父亲顿了顿,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隨即摆了摆手:“我没事,几步就到工地。”
他没有多停留,说完就蹬起三轮车,衝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头髮,顺著脸颊往下流,那件单薄的工装贴在身上,显得背影格外瘦削。
我撑著伞站在原地,看著他渐渐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的伞沉甸甸的。
那把伞不大,却足够遮住一个人的头顶。
他自己淋著雨,把乾爽,留给了我。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浑身湿透,裤脚沾满泥点,一进门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母亲连忙拿毛巾给他,他擦了擦脸,摆摆手说没事,又习惯性地先看了我一眼,確认我在家,才放心地往屋里走。
我坐在桌边,假装写作业,眼角却一直跟著他的身影。
他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有些泛红,大概是在雨里吹久了,冻的。我心里揪了一下,想开口叫他喝点热水,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只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
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他走进厨房倒水的时候,悄悄把自己桌上那杯刚晾好的温水,往他常走的方向挪了挪。
他路过时,顿了一下,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
我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写字的样子,耳根却悄悄发烫。
他没说话,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喝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不用开口。
你做了,他懂了。
他收下了,你也明白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春夏交替,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密,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我渐渐不再那么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再因为父亲的穿著和工作,觉得抬不起头。
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了。
我开始习惯他的沉默,习惯他的不声张,习惯他把所有的辛苦都藏在日復一日的劳作里。也开始明白,他不是没有情绪,不是不会委屈,只是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把压力传给我。
有一次,我无意间在他床头的抽屉里,看到一本旧本子。
不是什么日记,只是一本用来记工钱、记零碎帐目的小本子。
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哪天干了什么,拿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翻到后面,有几行字写得格外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
那上面写著:
-孩子要考试,多做点。
-学费快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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