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两个沈默,真假美猴王?(下)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但他知道,那个骑手永远不会知道,屏幕里那个“沈默”是假的。
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沈默,刚刚在他身边走过。
手里攥著一个“31分的人”的手机壳。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回家的路。
他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近,是因为他想去周老书店坐一会儿。
告诉他今天的事。
告诉他那个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的人,说“你看见了,就够了”。
书店的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周老从柜檯后面抬起头。“怎么这么晚?”
“去了趟东莞。”
“干什么?”
“见一个人。一个31分的人。”
周老摘下老花镜,看著他。
沈默把手机壳给他看。
周老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31分的人。”他念出声来,然后笑了。“这字印得歪。但意思到了。”
他把手机壳还给他。“你那个假货,怎么样了?”
“还在。47万粉丝。今天又发了一条。”
“说什么?”
“说他是真的。说他的痛苦是真的。”
周老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他能有什么痛苦?他又不会疼。代码写的痛苦,不是真的痛苦。真的痛苦是会疼的。你那个朋友,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一天赚不到一百块。那是真的痛苦。你凌晨三点睡不著,盯著天花板看裂缝。那是真的痛苦。这些东西,ai学不会。因为它不疼。”
他把保温杯放下。“你问过我,怎么办。我现在告诉你。不用怎么办。你活著,就是证据。你的疼,就是证据。你把那些疼写下来,就是证据。他们可以偷你的故事,可以生成一个假的你,可以有47万粉丝。但他们偷不走你的疼。因为疼是你这个人独有的感受,而数据没痛感。”
沈默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看著柜檯后面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周老,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人偷过您的东西?”
周老笑了。“有。偷书的。我追了他三条街。追到了,发现他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他说他想看,但买不起。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把那本书送给他了。还多送了一本。”
他顿了顿。“你说这事,我贏了还是输了?书被偷了,我还倒贴一本。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抓过偷书的人。因为我知道,有些人偷书,是真的想看。”
他看著沈默。“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偷你东西的人,不是想看你的故事。是想把你的故事变成他的,然后卖给別人。这不是偷书,这是偷人。把你的疼偷走,换成假的。把你的慢偷走,换成快的。把你的47分偷走,换成年入千万。这不是偷,这是换。用假的换真的,用快的换慢的,用『好』换你的『差』。”
沈默站起来。“周老,那我该怎么办?”
“写。”
周老说,“继续写。写你的差,写你的慢,写你的47分。写给下一个赵明远看。写给那个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的人看。写给那些在凌晨三点,被肩颈疼醒的人看。他们看了,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沈默站在书店门口,风铃在头顶轻轻晃动。
“周老,那本《人的境况》我看完了。”
“看完了?那上面写了什么?”
“写著: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周老点点头。“那你生成什么了?”
沈默想了想。“一个47分的人。一个被偷了故事还在写的人。一个今天去了东莞、见了另一个31分的人。”
周老也笑著安慰他,“这很好嘛。”
沈默推门出去。
梧桐树小路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他走得很慢,手里攥著那个手机壳。
“31分的人”几个字贴著掌心,有点硌,但他不想鬆开。
走到巷口,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2024年12月18日,晚
今天去了东莞。
见了赵明远。
他在华强北c区厕所旁边卖手机壳,一天赚不到一百块。
他送了我一个壳子,上面印著“31分的人”。
字印歪了,但意思很到位。
那个假货今天又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的痛苦是真的。
但我知道,他不会疼。
他永远不会在凌晨三点被肩颈疼醒,永远不会在atm机前看余额变少,永远不会蹲在厕所旁边擦手机壳。
周老说,疼是我的,不是数据的。
赵明远说,你看见了日常,就是人生。
我不知道够不够。
但我知道,那个31分的人,被看见了。
被一个47分的人看见了。这就够了。
他保存备忘录,把手机放进口袋。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缺了一个角。
但那角月光,执拗的照著。
照著华强北厕所旁边的地摊,照著旧书店里那本没人买的书,照著他手机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31分的人。
47分的人。
都是“不配”活著的人。
但他们还活著。
还在擦手机壳,还在写没人看的故事。
还在凌晨三点被疼醒,然后坐起来,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