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孤城·凡心见骨 山海藏灵契
奈落退兵的第五天。
苏子青的左臂垂在身侧,看似与常人无异,可亲近之人都知道——这条胳膊废了大半。半个月前犬大將率精锐猛攻西门,两位十三境圣者在城头上交手,剑气与妖气碰撞出的余波震碎了半条城墙。苏子青的青衫剑斩断了犬大將一条臂膀,犬大將的狼牙棒也砸中了他的左臂。
十三境强者的交手,伤的不是筋骨,是道基。同级別留下的道伤,便是滴血重生的圣者之躯也难以癒合。太医说,这条胳膊以后怕是再也提不起重物了。
“提不起就提不起。”苏子青当时只说了这一句话,便让人把断骨接上、以灵力封住伤口,继续站在城头上指挥。道伤不流血,不溃烂,只是那条胳膊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软软地垂著,再也握不住剑。
直到奈落退兵的那天,他才让人用布条將左臂固定住——不是为了止血,是为了不让它晃来晃去碍事。
李娇来凉州的时候,苏子青正站在城楼上看著半妖族退去的烟尘。扶风侯国的战船停靠在城外三十里的渡口,五万水师半数带伤,黑水城那一仗打得也不轻鬆。
“太平王,你这胳膊还能用吗?”李娇站在城楼下仰头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城楼上。她还是那副模样——身量高挑,眉目开阔,海风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周身是久居高位养出的沉稳气度。
苏子青低头看她,面色平静:“剑握不了,剑招还能出。”
“那就好。”李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不是多话的人,苏子青也不是。两个帝国双璧的寒暄,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进城喝了一碗老赵头煮的树皮汤——城里实在拿不出別的东西了——然后便带著水师走了。半妖族虽退,西北的防线还需要人盯著,她得去并州看看。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残破的城墙、烧焦的城门、城头上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將士们。
“太平王,”她说,“你守得很好。”
苏子青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青衫在秋风里飘著,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不是固定伤口,是让那条废了的胳膊不那么碍事。他右手按在剑柄上,目送扶风军的战船沿著河道远去。
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
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死人。半妖族的,北朝的,马匹的,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天气还不太冷,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那股味道瀰漫在整座城里,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躲都躲不掉。
苏子青下令,先清理城內的尸体。北朝將士的,单独埋葬,立碑刻字。半妖族的,集中焚烧,骨灰撒到城外去——不是残忍,是怕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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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头在伙房里生火。不是做饭——已经没东西可做了。他烧的是热水,一锅一锅地烧,送到城门口给那些出城的人喝。走了三天了,每天都有人走。老百姓要回家种地,当兵的也要回家看看。
他一边烧水一边想,自己算什么呢?伙夫?老百姓?还是当兵的?他在边军做了三十年,可从来没上过城头,没杀过一个半妖族。他只是做饭,做了三十年的饭。
可苏子青说,没有他烙的饼子,城头守不住。
老赵头不信。他觉得那是將军在安慰他。可他还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记了一辈子。
亲卫营里,赵虎正在给苏子青整理衣袖。
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那件青衫的左边袖子折起来,用布条绑住,不让它垂下来碍事。十三境圣者的道伤,外表看不出什么,可赵虎知道,那条胳膊现在已经跟废了差不多。他跟著苏子青二十三年了,从他还是个只会刨木花的少年时就跟著,看著他继承王位,看著他练剑,看著他成为名震天下的青衫剑圣。
他从来没见苏子青的胳膊这样过——软软地垂著,像一根没有骨头的绳子。
“將军,”赵虎一边绑布条一边说,“太医说了,这道伤得养。不是养胳膊,是养根基。您不能再动用灵力了。”
“嗯。”
“扶风军留下的药材里有一味续断根,太医说对这道伤有用。我让人熬了,您得喝。”
“嗯。”
赵虎绑好了布条,退后一步,看了看。青衫左边空荡荡的袖子被折起来固定住,看著比右边短了一截。不太好看,可至少不碍事了。
“將军,”他又说,“弟兄们让我问您,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苏子青沉默了一会儿。
“等城修好了,”他说,“等粮食运到了,等老百姓都回来了。再等等。”
赵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他知道弟兄们想回京城——那里有热饭热菜,有床有铺,不用每天啃树皮。可他更知道,苏子青不会走。他会等到最后一个人都走了,才会走。
这就是太平王。跟了他二十三年,赵虎太清楚了。
城门口,辅兵周伍四正在磨刀。
三个月前苏子青教他磨刀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现在他已经能闭著眼睛把一把卷刃的刀磨得锋利无比了。苏子青送他的那块青石磨刀石,他磨薄了一半。
他磨的刀不是自己的。是刘大的。
刘大死了。死在第二十三天的城头上,胸口被弯刀劈开了,血喷了一地。他死的时候还在喊:“杀!杀他娘的!”
周伍四把刘大的刀擦乾净,磨利了,收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著这把刀。刘大不是他亲哥,也不是他同乡——他们是同乡吗?好像是。他记不清了。打了三个月,他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刘大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军营都能听见;只记得刘大教他绑绑腿,说绑紧了跑得快;只记得刘大替他挡了一箭,箭头划破胳膊,血流了一袖子,还笑著说“没事,皮外伤”。
他记得这些,就够了。
旁边有人在叫他:“伍四!走了!回家!”
是隔壁帐篷的老吴。老吴的老家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打了三个月的仗,活著,想回去看看。
“你不走?”老吴问。
周伍四摇了摇头:“我再等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刘大活过来?等仗再打起来?等苏子青再教他磨一次刀?
他只是在等。
边军的营地里,老卒马六正在收拾东西。
他在边军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干到了现在。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大大小小几十道伤疤,左耳被削掉了一半,右手断了两根手指。他还活著,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把自己的东西翻出来——几件破衣服,一双烂鞋,一把卷了刃的刀,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银子。他把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收起来了。
旁边的小兵问他:“马叔,你不回家?”
马六摇了摇头:“回啥家。我家在并州,仗打完了也得走半个月。等走到,冬天都来了。”
“那你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太平王说了,要修城。修城给饭吃。”
小兵沉默了。他也想回家,可他知道,回了家也没饭吃。地里的庄稼被半妖族的马蹄踩烂了,颗粒无收。回去也是饿死,不如留在这儿修城,好歹有口吃的。
“我也留下。”小兵说。
马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说留下来会怎样,也没说回家会怎样。他只是在想,二十年了,他好像一直在等。等仗打起来,等仗打完,等回家,等死。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
可他还活著。活著就得吃饭,吃饭就得干活。就这么简单。
凉州城里,百姓们陆续从藏身的地窖、山洞里钻出来。
三个月前苏子青下令坚壁清野,周边村镇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可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粮食不够,房子被拆了当擂石,能吃的都吃了。百姓们比当兵的还苦,至少当兵的还有一口树皮糊糊,百姓们连树皮都吃不上。
城东的王老汉是最早回来的一批。他的家在凉州城里,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仗打起来的时候,他把铺子关了,带著老婆孩子躲进了城北的山洞里。三个月,他们一家五口就靠著山洞里存的几袋粮食和山上的野菜过活。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门板被拆走了,窗子碎了,柜檯被劈成了柴火。铺子里空空荡荡,连一块糖都没剩下。
王老汉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他老婆在后面哭,小儿子不懂事,还在问“爹,糖呢?糖哪儿去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糖没了。爹再给你买。”
“可是铺子没了。”
“铺子没了,爹再开。”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把碎木头捡到一堆,把破窗户用木板钉上,把地上的灰扫乾净。他老婆不哭了,也开始帮忙。小儿子也跟著捡木头,捡了一块又一块,小手脏兮兮的。
他不知道铺子什么时候能再开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糖卖。可他得收拾。不收拾,就什么都没有了。
城西的李秀才也在收拾。
他是凉州城里的教书先生,开了一间私塾,收了十几个学生。仗打起来的时候,他带著学生们躲进了城里的祠堂。三个月,他一边教孩子们读书,一边听著城头上的喊杀声。
他教的是《论语》《孟子》,是“仁义礼智信”,是“捨生取义”。可城头上的喊杀声传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该跟孩子们说什么。说打仗是不对的?说杀人是不好的?可如果没有那些人在城头上拼命,他们早就死了。
他带著学生们回到私塾的时候,房子还在,可窗户碎了,门也歪了,院子里堆满了从城头上扔下来的碎石。他让学生们把石头搬到墙角,一块一块地搬。最小的那个孩子才六岁,搬不动大石头,就捡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捡,放在墙角,整整齐齐地码好。
李秀才站在院子里,看著孩子们搬石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以前教这句话的时候,只是照本宣科。现在他懂了。那些在城头上拼命的泥腿子、大头兵,他们不懂什么“天下兴亡”,不懂什么“匹夫有责”。他们只是想活著,想让家里人活著。可就是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守住了这座城。
他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守望相助。”
他决定明天就开始上课。孩子们不能荒废了学业,他也不能荒废了这座城。
城里的豪强赵员外也在收拾。不过他收拾的不是房子,是他的帐本。
赵家在凉州经营了三代,田地、商铺、当铺,什么都有。仗打起来的时候,他带著家眷和金银细软躲进了自己在城外的庄子里。庄子的墙高院深,还有几十个家丁护著,三个月过得安安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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