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偶遇 我在东京当教员
“这部书……总归是歷了些年岁的。”老者慢吞吞地开了口,“外皮虽是剥落,里头的活字倒还明辨。书生若要……给个八十钱拿去罢。”
“八十钱么……”长谷川慎暗自嘆息。
这索价原也算不得出格。只是於一个方才勉强凑齐下宿料的学生而言,要破费这笔数目,终究是教人踌躇的。
“主人,这书的后半册大抵是遭过水的,纸页皆黏附在一处了。”他掀开书页一角,露出一片深褐的水痕,“五十钱……不知肯让与否?”
老者在那水痕上留意了片刻,倒也不曾显出慍怒。在这神田一带,穷学生与书肆主人之间这等论价的交涉,本就是极寻常的光景。
“罢了……”老者摆了摆手,顺势將那块破布往肩头一搭,“五十钱……便五十钱罢。权当是体恤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进修了。”
长谷川慎点点头,正准备去衣袋里摸索那几枚硬幣。
“这位书生的眼界……倒是不差的。”
不远处的书架背后,忽地响起个男子的语声。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步了出来。这人面容清癯,著一身齐整洋服,立在这陈旧的书肆里,总觉著有些不相宜的。
“这部威廉氏的评论集,里头的辞藻……诚然是艰深晦涩的。”那男子开了口,“学校里的讲师,多半不肯將这等读物列入授课书目。去读这等杂书……定是颇觉枯燥的罢?”
长谷川慎暗自留心了对方的做派。这等谈吐,多半是哪所大学里有资歷的教授。眼下既在神田遇见,稍作攀谈,倒也无碍。
“阁下所言极是。这部书里的理路,诚然是艰深晦涩的。”长谷川慎答道,“只是……鄙人近来正巧在研读小说,见这评论集里……有些关乎小说构造的见解,便寻思著购回翻阅一二罢了。”
那男子略微扬眉,面上生出几分意外来:“哦?如今这文坛里的后生,多半热衷於那些浪漫诗文,又或是宣扬些宏大思潮。能静下心钻研小说构造的……倒属罕见。依你之见……这泰西的小说,最紧要的理路……究竟在何处呢?”
这想必是一句隨兴的考校了。
长谷川慎心下明了,若是照著时下洋行归国学者的通行论调,多半是要攀附些开启民智、抒发性情的大道义。只是这等陈腐说辞,眼前这位阁下想必早听得厌烦。
“鄙人所学浅薄,不敢妄议深奥的理路。”他略作权衡,便开了口,“只是私心以为……这小说一旦落成铅字,大抵便与那著书的作者,再无半分干係了的。”
那男子面上浮出些错愕来:“与作者再无干係么?这等论调……倒当真是罕见的。”
时下的文坛里,文章总归是与作者的人格道义牵连在一处的。长谷川慎这般將二者径直剥离的见地,放在如今,多半是出格的。
“不过是些粗浅的妄言。”长谷川慎接著说道,“去读一部小说,读到的终究是书里的人与事。里头的人物如何在世间挣扎,故事的脉络如何流转……这些,方才是支撑作品的骨干。”
“……至於作者起初著书之时,是为了启蒙世人,亦或单是抒发些牢骚,於字句本身的美感而言,大抵……是无甚妨碍的。文本既已落成,便该有它自身的定数。它本身便当是一个完备的世间,旁人再去强求作者的本心,反倒是多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