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化凡 石中仙!
暮色渐沉,山风带了些潮意。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隨后雨势渐密,噼啪声从远及近匯成一片。
闪电撕裂天幕,雷声碾过山脊。
一道天雷正中崖边伏著的顽石,石身炸开一道焦黑裂痕,从顶部斜斜向下,宛若一道窍穴。
山雨倾盆,浊流奔涌。
顽石伏在原地,一动不动,静待雨歇。
此后每逢朝阳初升,便有一缕紫气落入那道窍穴深处;每逢银月高悬,便有一缕月华顺著淌下。
春去秋来,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那一缕天雷留下的生机,渐渐生出了温热。
某个清晨,第一缕光越过山脊落在石上,那道窍穴深处轻轻一颤。
顽石第一次有了意识。
它不知道什么是自己,只知道有一种舒服的感觉从窍穴渗进来,让它想要舒展。
顽石开始期待那种感觉,虽然它不知道什么是期待。
后来顽石学会了分辨。
雨落下来是凉的,会让它微微收紧;月圆时月华最盛,有一种安寧;风从山涧吹来,带著远处花草的气息。
它甚至能分辨落在身上的鸟,大的重些,小的轻些,有些喜欢蹦跳,有些落下就静静站著。
这些顽石都慢慢熟悉了。
顽石生出了第一个念头: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极微弱,一闪就过去了。但它確实出现了,在这一缕混沌的意识里,第一次有了“想要知道”。
慢慢地顽石身上开始出现其他的窍穴。
第二窍出现在石身侧面,那是被雨水常年冲刷的地方。
第三窍在石顶,那里被鸟啄过无数次。
第四窍在石底,贴著泥土。
第五窍、第六窍、第七窍、第八窍……
每一道新窍的出现,都伴隨著漫长的岁月。
有时隔了几十个春秋,有时隔了上百次月圆。没有定数,没有规律,只是某一夜,或某一日,石身某处忽然裂开一道细纹,新的一窍便成了。
每一道新窍都带来新的感知。有的能嗅到远处飘来的花香,有的能听见地底暗河的流淌,有的能察觉山腹深处微弱的震颤。
顽石的意识隨著窍穴渐多,越来越清晰。它不再是混沌一团,而是知道自己正伏在这山崖上,已经很久很久。
但它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第九窍出现的那一夜,又是雷雨。
闪电撕裂天幕,再次击中伏著的顽石。
电光亮起的瞬间,八道窍穴同时震颤,第九道裂痕在石身最深处豁然洞开。
雷声远去,雨渐渐停。
月光重新洒落,顽石身上九窍齐齐流淌著晶莹的光泽,虽未成形,却已具备了观想天地的资格。
此际,顽石不再是顽石。
而为——九窍石胎。
往后岁月,石胎依旧伏在山崖上,静静观想天地。
它最喜欢两个时候,日出与月圆。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每到那时,便有舒服的感觉从九窍渗进来,让它在石身深处漾开。
石胎观想溪水涨落,观想古松抽枝,观想草木荣枯。
慢慢地,它觉得这些存在不一样——松是松,溪是溪,鸟是鸟,兽是兽,各自是各自。它想不明白,为什么天地间有这么多不同的东西。
那些困惑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盪开就散了。
直到有一日,石胎感知到了异常。
两团气息正从远处走来,与山林间任何活物都不一样。它们直立著,身上没有毛皮,散发著陌生的气味。
山崖另一边,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带著一个七八岁的小道童停下。
中年道人的目光落在石胎上,笑了笑:“就在这里吧。”
几日后,一座道观在崖边建了起来。
道观离得不远,石胎能清楚感知到那两团气息在里面进进出出。大的那个沉稳浑厚,小的那个清脆轻快。
一日,中年道人带著小道童来到石胎面前。
小道童凑得很近,石胎感知到他的模样,圆脸,短手短脚,眼睛亮亮的。
“阿福,”中年道人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它以后就是你的师弟了。”
阿福歪著脑袋:“师父,为什么师弟是一块石头?”
“你师弟还没有化形。”
“那师弟化形会变成什么?”
中年道人笑了笑,伸手轻轻抚过石面:“师弟就是师弟。”
石胎在那只手上感觉到了特別的温暖,和之前所有的感知都不一样,有一种生的气息。
往后的日子,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道观里有青烟裊裊,有经文诵念。石胎理解不了那些声音,只是久而久之,觉得那青烟好闻,觉得那经文带著奇特的韵律,让它吸纳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阿福时常一个人跑来。他抱著比脑袋还大的经书,坐在石胎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有些字念得顺,有些念得磕磕巴巴,念错了就挠挠头,重新来过。
每次念完,他总会伸出小手拍拍石面:“师弟师弟,快长大。师父说你多听经文,就会长大了。”
那只小手覆上来的感觉,和师父的不一样,小一些,软一些,暖一些。
拍完之后,阿福还会趴下来,把脸贴在石面上,小声说:“师弟,我回去吃饭啦,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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