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整改单 土木凡尘:十年不知今日事
早上七点十分,我刚刚洗漱完,手机就响了。
总监黄安。
“陈木,你到项目部来一趟。”
“黄总,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啪,掛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这只“黄鼠狼”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昨天的事情。
我思索一会儿,便將手机收回裤兜。
昨晚的混凝土还没完全乾透,脚上穿的劳保鞋,鞋底糊了一层水泥壳,走起路来咔咔响。
来不及吃早饭啦,在食堂抓了两个馒头啃著,骑上电动车往项目部赶。
项目部在工地东边一公里,一栋二层活动板房。
当我推开门进去时候,总监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面前摊著一张纸。
整改通知单。
“黄总。”我打了个招呼,站著没坐。
“小陈啊,”黄安靠著椅背,保温杯里泡著枸杞,慢悠悠地转盖子,“昨晚那个底板,我跟你说过了,坍落度超標,让你停止浇筑。我是不是跟你说了?”
“说了。”
“说了还继续浇筑,是对我个人有意见,还是觉得我们监理单位可有可无啊?”
“黄总,当时情况——”
“你不用跟我讲情况,”黄安抬手直接打断,把那张整改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按规范办事。c40混凝土,设计坍落度180±20,在现场我实测三次,最高205,最低200,全部超限。我给你开个整改,不算过分吧?”
我看了一眼单子。整改內容写的是“混凝土坍落度控制不严,违反gb/t 50107-2010相关要求”,整改要求是“立即停止相关部位施工,调整配合比,已浇筑部位提供专项质量评估报告”。
评估报告。
这四个字像一击重锤锤在我的身上。
“黄总,这个评估报告要谁出?”
“当然是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黄安喝了口枸杞水,“你找个检测公司,做个回弹,或者取芯,证明你那个底板的强度满足设计要求,那这事儿就过了。”
“黄总,取芯的话,这个底板就破坏了——”
“那就做回弹嘛。”黄安笑了,笑得很和善,“你自己想办法。反正我按规范来,你让我签字,我得对我的名字负责,你说是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你打的什么算盘,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坍落度超標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严格按规范,確实可以开整改。但一般工地,监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后期强度没问题,也就过了。
“黄鼠狼”现在严格卡规范,实际是在为难自己。
上个月,“黄鼠狼”跟我提过一次,说有个朋友做防水卷材的,质量不错,价格也公道,让我跟项目经理推荐推荐。
只是这件事儿在我回去跟项目经理说了,项目经理老胡便淡淡地说道“我们有固定的供应商”,这事儿就没下文了。
从那以后,“黄鼠狼”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黄总,”我压著声音说道,“这个底板昨天晚上已经浇完了,你现在让我出评估报告,这个时间上——”
“那是你的事。”黄安直接站起来,看看我接著说道,“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是没办法。质监站那边最近在查,你让我怎么办呢?我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时候质监站来抽测,出了问题,我可担不起啊。”
“好的,黄总。”眼看沟通无望,我只能把整改单拿起来,折了一下,揣进兜里。
“哎,这就对了嘛,”黄安笑得更大声了,“你配合我,我配合你,大家都好做。那个评估报告你抓紧啊,我下周一要报给业主。”
下周一。今天周五。
等我走出项目部的时候,装在兜里未吃完的馒头,已经凉透了。
当我骑上电动车准备往回走时,兜里手机响了,是项目经理老胡。
“陈木,监理那个整改怎么回事?”
“胡总,坍落度超標,监理开了单——”
“超標多少?”
“实测205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老胡在施工单位干了二十年,从测量员干到项目经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知道205是什么概念。超了,但没超到离谱的程度。
“你跟老黄聊了没有?”
“聊了。”
“他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防水卷材的事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像是我在告状,而且还没有证据。
“他就说要出评估报告。”
“那你去找个检测公司,做个回弹,快点弄完。”
“胡总,回弹的话,现在强度还没上来,至少要等十四天——”
“那就等十四天。这段时间那个底板不能动,工期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掛了。
我有什么办法?
工地现在也没必要急著回去啦,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路肩上,掏出馒头啃了一口。馒头又干又硬,像啃水泥块。
现在这个底板是主楼筏板,上面要接著绑钢筋、支模板、浇筑墙柱。现在底板不能动,所有工序都得往后推。推一天,塔吊租赁费一天两千,工人窝工费一天三千,还有商品混凝土站的罐车压车费。
这些钱,老板不会出。
当然也不会让我垫钱,但是年底算帐的时候,工期延误、成本超支,这一切都会记在我头上。
手机又响了。
小刘。
“陈哥,你快回来,监理在现场取样了,要拿回去做试块。”
听到这,我赶快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往回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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