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卷:潮涌(1988.8-1990.8) 第一章  九曲河之问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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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东静静地听著,他的酒喝得慢些。“我觉得教书挺好。”他笑了笑,眼神在酒精作用下有些迷离,“你看那些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你给他们一点知识,就像在荒地里撒下一把种子,谁知道哪一颗將来能长成参天大树呢?陶行知先生说,『捧著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吴东端起酒杯,在半空中稳稳地停著,眼神在昏黄的茄子灯光下发亮:“郎西,你看陶先生说的,『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我觉得在这里,在乡村,才能真正实践这个理念。我想教给孩子们的,不只是单词和语法,是让他们能用英语,去撬开更广阔的世界。”他望向窗外沉入暮色、静静东流的九曲河,眼神清澈而坚定,“你看这河水,不管不顾地往前流,就算千迴百转,也总能找到自己的路,最后滋养两岸的田地。”

“在这里?”郎西抿一口酒,小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他用筷子指了指窗外,又划了一圈,意指这小街和整个学校,“能教会他们认全二十六个字母,考试不拖后腿,就烧高香了。理想?理想不能当饭吃。现在,应该回到现实中来。”

“总要有人做的。”吴东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夜晚的寂静和酒意,让这些爭论也带上了几分兄弟般的亲密。

他们的友谊,便浇筑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宿舍里,在彼此需要陪伴、需要倾吐的孤独时光里。一起在坑洼的泥土球场上奔跑抢球,任汗水浸透廉价的背心;一起在周末无所事事地沿九曲河岸散步,看运沙的水泥船沉闷地驶过;一起在晚办公后,回到这间小屋,就著昏黄的灯泡,吐槽食堂里千年不变的咸菜炒肉丝和清汤寡水的冬瓜汤;也一起在深夜,隔著狭窄的过道,分享初次站上讲台的紧张与青涩。

3

然而,小街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这里太小,小到拥有国家户口的太少,未婚女青年更是屈指可数。契机来得猝不及防。有一天,郎西到学校总务处,使用那部老式手摇的分机电话给老家镇上的父亲单位打电话。他咕嚕咕嚕摇动手柄,对著话筒说:“总机吗?请帮我接。。。。。。办公室。”等待转接的短暂间歇里,听筒那端传来一个女声的確认:“好的,请稍等。”那声音清亮、柔和,带著一种標准的、不属於这片乡土的悦耳,像一股微凉的泉水,倏地流过郎西被暑气蒸得有些烦躁的心田。他握著话筒,竟有一瞬间的失神,直到父亲熟悉的声音在另一端响起,才匆忙收敛了思绪。

很快,那个具体化了的形象——邮电局的话务员小秦,梳著两条乌黑油亮长辫、笑起来嘴角有浅浅梨涡的姑娘,便成了郎西锁定的目標。

郎西自觉条件相当不错——师范毕业,国家干部身份(儘管是最基层的),家里在镇上有房子、有底子,算得上“吃商品粮”的家庭,人也拿得出手。这份底气,让他行动了起来。他开始格外注重仪表,每次出门前,必定要在那面小镜子前反覆整理头髮和衣领,用手蘸水抚平鬢角,这些略显刻意的举动,都无声地落入了对面床铺吴东的眼里。有时,吴东也会开个玩笑:“怎么,去相亲啊?”郎西总是笑而不答。

他的“攻势”分几步。第一步是“迂迴接近”。他先是辗转託了一位与邮电局相熟的老师,向对方介绍了自己的个人情况,並希望能安排一次“年轻人之间的正式认识”。反馈很快回来了:你的条件不错,但小秦姑娘目前可能心思都在工作上,想多学业务,暂时不考虑谈朋友。

这含混的拒绝反而激起了郎西的好胜心。他开始了第二步:“守株待兔”。他细心留意並摸清了小秦的作息规律。於是,在傍晚她下班前后,九曲河畔那条从邮电局通往职工宿舍的小路上,郎西“偶遇”她的频率陡然增高。他或是推著那辆鋥亮的永久自行车慢行,或是在桥头驻足仿佛看风景。

又一次“偶遇”时,他適时地转过头,露出惊讶而礼貌的笑容:“你好,下班了?”小秦先是略显诧异,隨即也礼貌性地点头回应:“你好!你是?”“我是中学里的郎西老师,看你从那边出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邮电局的吧?”“是的,你真聪明!”说著便推著自行车准备离开。郎西赶忙跟上几步,与她並行,找些关於天气、关於街上新鲜事的由头搭话。小秦的回应总是简短而得体,出於礼貌,脚步有所放缓,但也明確保持著距离。

几次之后,郎西决定更直接一些。在一个精心挑选的周末傍晚,他估摸著小秦下班的时间,等在了邮电局职工宿舍的巷子口。当他看到小秦推著那辆二六式女式自行车走出来时,立刻迎了上去。

“小秦同志。”他儘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而真诚。

小秦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停下脚步,双手扶著车把,姿態略显防备:“郎老师,有事吗?”

郎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排练过数次的话:“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晚上文化站有《红高粱》电影,很流行的,我正好多了一张票,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昏黄的暮色中,小秦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羞涩还是为难。她低下头,用怕別人听见的、但又足够让郎西听到的声音,异常清晰地说:“郎老师,谢谢你的好意。”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郎西,礼貌而坚定,“我没有时间,还想趁著年轻,多学习学习业务,暂时也不考虑个人问题。”

那个黄昏,郎西推著自行车,独自走在回校的路上。小秦姑娘那句轻柔却斩钉截铁的话,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精心维持的自信。

“暂时也不考虑个人问题。”多么得体,多么常见的藉口。可郎西听出了里面不容置疑的拒绝。他先是感到一阵滚烫的羞耻,仿佛街边每一个看似无意的目光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逃离这条短短的小街,逃离那些他想像出来的指指点点。可事实上,他感觉小街比平时长了又长,连风儿都在笑他走得好慢。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猛地炸开。他下意识地比较著:自己是正牌师范毕业,国家干部身份(虽然只是最基层的教师),家里有房子,有底子,在这小镇上绝对算得上“条件优越”。他长得不差,人也精神。那个小秦,不过是个邮电局的职工,虽然……虽然確实长得清秀,辫子乌黑。可自己主动示好,她凭什么拒绝?

他的思绪开始蔓延。是因为这个教师身份吗?是因为这所破旧的学校,那间潮湿的宿舍,还是因为这身虽然笔挺却掩盖不住寒酸的“的確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在这个闭塞的、认死理的小地方,似乎突然失去了分量。这里的人,或许更看重別的东西?可他一时又想不出那是什么。这种价值失重的感觉让他恐慌。

九曲河被夕阳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红,波光粼粼,在他此刻看来,却像是无数片嘲弄的、破碎的金箔,胡乱地泼洒在水面上,刺眼而狼狈。河水的流淌声,往日觉得是寧静,此刻听来却是沉闷的、千篇一律的噪音,仿佛在反覆吟唱著他的失败。

他想起了临行前母亲的叮嘱:“到了单位好好干,也留心一下个人问题。”他想起了老家镇上那些对他示好的姑娘。他当初还有些看不上,觉得到了新环境能有更好的选择。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在这第一个目標面前,他就鎩羽而归。

一种深刻的挫败感,混杂著不被认可的愤怒和一丝对自己的怀疑,像河底滋生的水草,缠绕住他那小小的心臟,缓缓收紧。这不只是一次求偶失败的沮丧,更是一次他对自身价值评估体系的怀疑。他原本以为清晰明確的社会阶梯,在这里似乎扭曲了,让他无所適从。

这份清晰而尖锐的疼痛,像一根淬了毒的细刺,扎进了他心里。不深,却持续地散发著隱痛,提醒著他,他所以为的优势,在这个看似可以掌控的小天地里,並非无往不利。

当他带著一身落寞与尚未散尽的酒气回到宿舍时,吴东正靠在床头看那本《陶行知教育文集》。郎西没多说什么,甚至迴避了吴东投来的目光,径直躺倒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墙壁,用一个沉默的背影隔绝了外界。吴东抬眼看了看他蜷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多问,只是默默起身,將一杯刚倒的温水轻轻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

而此时的吴东,对郎西內心这场无声的风暴或许並未完全洞悉。他正沉浸在初步適应教学的忙碌与满足中,带著他的心爱的口琴和陶行知先生的理念,和乡村教育梦想,在九曲河不息的流水声与这间共享的宿舍里,勾勒著关於乡村教育的最初图景。他还不知道,时代的洪流与个人的命运,即將在这看似平静的河畔,在这间小小的宿舍,撞出怎样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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