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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风听著姐妹们的艷羡之声,眉眼弯弯,陶醉了好一会儿。

丰云安静地吃著菜,此时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邱风:“邱风,真为你高兴。你这一结婚,进城就是迟早的事了。到时候……可別忘了我们,有机会也帮我们留意留意城里的消息。”她的话里带著真诚的期盼。

邱风满口答应:“那当然!”她热情地看向眾人,“对了,沙有个朋友,人也踏实,条件不错,特別想找个像你们这样的女老师。你们要是谁有兴趣……”

关雨闻言,下意识地微微垂眸,脸颊又有些泛红。丰云倒是笑嘻嘻地听著,但也没接话。防雪则只是淡淡笑了笑。

一时无人应声。丰云见状,便站起身,端起了茶杯,温声说道:“来,我们一起举杯,一是祝贺邱风、防雪顺利转正;二是预祝邱风前程似锦,生活美满!”

大家都笑著举起杯,清脆的碰杯声和年轻的笑语交织在一起,小小的饭桌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淡淡的愁绪。

4

破庙的冬日,寒风像刀子一样从门窗缝隙往里钻,教室里呵气成霜,有两个调皮的孩子已经在家里过冬了。吴东前几日染了风寒,头痛欲裂,喉咙嘶哑,却仍强打著精神给台下寥寥几个学生讲课,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虚弱。一堂课下来,已是身心俱疲。

晚饭刚搁下筷子,防雪正要起身出门遛遛,却被父亲叫住了。父亲抿了一口杯中的散装白酒,语气不容置疑:“雪儿,今晚別急著出去,有点事要跟你谈谈。”

“什么事啊?”防雪站在门边,心里有些打鼓。

“急什么,”父亲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等吃好了再说。”

饭后,昏黄的灯光下,父母將她围在中间,谈话的主题直指她的“个人问题”。父亲开门见山,要她好好说说那个吴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防雪抿了抿嘴,低声道:“人……长得挺精神,也有才气,对我也……真心。就是家里,负担重了些。”

父亲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吴东这个人,我早就说过,花头有限的!我一直就不看好。当然,现在新社会,讲婚姻自由,你是我闺女,真要铁了心,我也不好硬拦著。”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著女儿,“可你得自己把眼睛擦亮!看清楚了再做决定。我们希望你自个儿能回过头来。要是觉得他不合適,就別硬拖著。凭你的条件,在城里找个对象难吗?家境好的人家多了去了!上回你姑妈提的那个小伙子,我看著就蛮好!”

防雪虽然自己也嫌吴东家穷,可听到父亲这样贬低他,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只是强忍著不好发作。此刻又提起那个满身生意经的小老板,更觉得一阵反胃,没好气地顶了回去:“他有什么好?就算我跟吴东散了,也绝不会看上那种人!我不喜欢和文化程度底的人在一起!”

母亲见状,忙柔声劝道:“雪儿,话別说这么满。人家那孩子也不算差。你要是真觉得吴东好,就再处处看。要是心里觉得不踏实,跟这个人认识一下也没什么。不了解怎么知道合不合適呢?处一处,摸清了脾气性格,说不定你就改观了。”

父亲痛心疾首地拍了下桌子:“现在是什么形势?没有钱,能行吗?没钱能算有本事吗?你再看看那个吴东,老家在农村,穷得叮噹响,自己呢,还窝在那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破庙学校!往后拿什么成家?拿什么立业?咱们家也就这个底子,你妈前阵子生病,家里那点积蓄都快掏空了,还能剩下多少给你操办?”他盯著女儿,语气沉重,“你要是跟了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是要穷一辈子的!我看吴东那样子,横看竖看,也不像能有什么大出息!”

“人不可貌相!”防雪梗著脖子反驳,“吴东在单位表现很好,我们校长都很赏识他!说是让他到破庙锻炼锻炼!”

母亲嘆了口气:“那也是没准的事。小街学校那么多老师,哪个表现不好了?往后的事,谁说得清?最稳当的,还是看眼前,看他家里底子厚不厚实。就算他以后真当上了校长,又能多拿几个钱?”

防雪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父母这套坚硬的现实逻辑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不想再爭辩了,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委屈涌上心头,化作一声重重的嘆息:“唉——!”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臥室,反手关上门,也隔断了堂屋里那令人窒息的谈话声。出去散心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她坐在床沿,把自己和吴东从相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细细地想了一遍。想著想著,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错了?错在不该那么衝动,不该那么轻易就允诺了他。这份感情,如今却像枷锁,让她在父母面前总觉得矮了一截,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个吴东,家里怎么就那么穷呢?她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要是他真心里有自己,怎么捨得让自己跟著过这种看不到希望的苦日子?

防雪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一头伏在冰冷的被褥上,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很快就濡湿了一小片。她在心里无声地吶喊:吴东啊吴东,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谁能来告诉我,我该怎么选啊!

5

因一位教师隨丈夫调往城里,另有两名代课老师辞职去了亲戚的工厂,加之学生人数增加,学校师资顿显捉襟见肘。校长跑去市教育局软磨硬泡,本学期总算新分来三位教师,才勉强应付过来。人手依旧紧张,任务便压到了年轻人肩上。学校安排丰云教两个班的语文,兼带两个班的歷史,还担任了一个班的班主任。除了上课,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找学生谈心、处理班级琐事占满了她的白天,认真备课就只能挤到晚上了。

今年新来的女教师中,丰云是外乡人,不得不常住学校。住校的教师不多,连她在內也就六七人。幸运的是,关雨也住在学校,这让她晚上总算有个伴。听说以前还有个挺漂亮的女教师也住校,后来嫁了个d城人,调走了。关雨不是班主任,白天尚能抽空备课,晚上虽时常来办公室陪她,但有的时候,偌大的空间里仍只有丰云一人。

所谓的办公室,其实是由一间旧教室改造的,讲台和学生桌凳都已搬空,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张旧旧的、漆色斑驳却仍能看出原本朱红底色的双抽屉办公桌。为了壮胆,丰云常把办公室里那四盏用电线直直垂吊下来的橘黄色灯泡都打开。因它们形似茄子,林北戏称为“茄子灯”。为这事,总务处那位被私下称作“白萝卜”的主任还找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谈过话。丰云不得不反过来对他“动之以情”,一番诚恳解释后,总算达成共识:可以开三盏灯。

这天晚上,住校的几位老师相约去看露天电影——小街上难得有免费放映。关雨身体不適,浑身乏力,可能是感冒了,便在宿舍早早躺下休息了,没能来办公室陪她。丰云白天处理学生问题,没来得及批完作业,此刻正独自在办公室里加紧赶工。

偶一抬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影子从后门口一闪而过。后门口那盏灯没开,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丰云坐在靠近前门的最后一张桌子旁,並没看清是谁。好奇与害怕两种情绪陡然从心底升起。“不是都去看电影了吗?”她心想。犹豫再三,她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门口,迟疑地探出头去察看——走廊上空无一人。

正待回头,却无意中感觉旁边的楼梯间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手电筒发出的。楼梯间下面是学校的油印室,平时老师们用蜡纸刻好试卷,都交给在那里的师傅印刷。这个时候,那里怎么会有光?丰云突然感到一阵害怕,赶紧缩回办公室,竟慌乱得忘了把前后门关上。

心像揣了只兔子般扑通狂跳,浑身如同瞬间浸入冰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用手死死按住胸口,仿佛不这样做,心臟就会跳出来,同时使劲做著深呼吸。好不容易稍微冷静下来,她將耳朵紧贴在办公室的后墙上,屏息细听。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油印室的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接著是脚步声,自上而下,渐渐地朝著西边走去。

丰云躡手躡脚,鼓起勇气再次探出头去。一个还没远去的高高背影,正快速向前移动,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昏黄摇曳的灯光下。那背影,依稀是……他?

6

岁月如梭,第一场冬雪飘落时,学期也临近尾声。教师们冒著严寒聚集在学校那间並不暖和的大教室里,按年级交叉批改期末政治试卷。窗外雪花稀疏,给本就清冷的午后更添几分寒意。

突然,简南老师惊呼起来:“这叠卷子分数真高,简直放卫星了!”几个人围过去看,都嘖嘖称奇。“谁班上的?这么厉害!”

在大家的好奇声中,试卷封条被熟练地拆开。“是二(2)班——郎西的班级!”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郎西,该请客了!”

郎西从容地笑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早已经准备好的、尚未开封的新烟,手指轻巧地一弹,几支香菸便精准地落到同事手中。他跑到教务主任老王面前,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包更好的烟:“主任,这包您留著抽。”

丰云放下红笔,捧著茶杯暖手,淡淡地瞥了郎西一眼,起身假装去到开水,从远处看著郎西的背影,喝了一小口热水,转身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雪更大了,她忽然觉得一阵寒意,想起了好姐妹关雨,心里泛起一丝忧虑。

年味渐浓,年度总结会如期举行。校长照例总结学期成绩,表彰先进。当宣布郎西被评为“小街教育教学工作標兵”,並任命他为教务处干事兼年级副组长时,台下响起阵阵掌声。年级副组长这个位置原本政教处孙主任意属吴东,教务处老王却力荐郎西,最后校长拍板,吴东现在破庙学校,等他回来再议,最终孙主任也就做了一个顺手人情。

散会后,郎西陪关雨上街买东西。他细心为她选了一副棉手套:“放假回家,戴著就会想起我。”关雨羞涩地低头,心里甜滋滋的。

从商店出来时,雪花正密,像被风吹散的芦苇穗。关雨隱约听见有人喊郎西的名字,回头似乎瞥见一个女孩的身影,却瞬间被准备年货的人流淹没。她总觉得郎西也该听见了,可问他时,他却一脸茫然:“没有啊。”

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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