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曲河之问
小斌呷了口酒,接过话头,手腕上那块新潮的电子表在灯光下有些扎眼:“强哥这话说的,现在啥最实在?”他拿起桌上的“红塔山”,给眾人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我去年跑两趟南边,挣的这个数。”他压低声音报了个数,引得阿强和建忠一阵嘖嘖。小斌吐著烟圈,转向简南,带著几分好奇与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问道:“简南,你们当老师的,一个月下来,能拿几张票子?”
简南握著温热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脸上努力维持著温和的笑意,报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数目。桌上有片刻的安静,只听得见楼下厨房的炒锅声和窗外的细微风声。阿强隨即打著哈哈圆场:“不能这么比,不能这么比!简南是给国家培养人才,意义不一样!”
但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失落感,已像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一丝丝渗进简南的骨髓里。他听著阿强吹嘘如何用香菸和美酒搞定客户,听著小斌描绘特区见闻和赚钱门道,听著建国抱怨厂里人事却也能透露年底分了些实惠……他们谈论著新买的摩托、准备翻修的老屋、紧俏的彩电,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质变化,离他那个粉笔灰飞扬、作业堆积如山的校园世界如此遥远。
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自己一直是父母的骄傲,是村里孩子学习的榜样,因为他会读书,是註定要“吃国家粮”的人。那份精神上的优越感,曾经如此真切。可如今,在这酒香菜热的饭桌上,在儿时玩伴们用钞票和关係网堆砌起来的“能耐”面前,他那些“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虚名和微薄薪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夹了一筷子鯽鱼,那甜中带咸的熟悉味道,此刻尝在嘴里,却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读了十几年书,熬过多少深夜,最终换来的是什么?竟是连这些昔日他或许有些瞧不上的玩伴都不如的窘迫?
一顿饭在看似热络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小斌抢著结了帐,动作瀟洒利落。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寒风裹挟著湿气扑面而来,酒意上涌,简南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夜空中有零星的烟花绽开,璀璨却短暂,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曾经以为的光明前程,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一瞬即逝的虚影。那份从小建立起来的优越感,在今夜,被这混合著黄酒和香菸的现实,无情地击碎了,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在江南湿冷的夜色中,瀰漫开来。
3
自从上次小街聚过后,朗西心里就常想起女同学雪花。寒假开始,郎西回到老家镇上,想去找她,可大脑里却涌起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个声音在质问:“郎西,你这样做行吗?关雨和雪花比起来虽然也算漂亮,但是国家户口,这年头国家户口的女孩愿意和你处朋友,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可是另一个声音在说:“郎西,你以后可是要做主任、当校长的人,你需要雪花的支持。”郎西心一横:就这么定了,为了我的前途,我得搞定她。
傍晚,两个人准时到了古镇上青峰酒店,朗西喝下两瓶啤酒。借著酒劲,郎西说:“雪花,你今天真漂亮。”雪花笑了:“你没喝醉吧?是真的吗?不会嫌我难看吧?你们男人都是好色的。”郎西赶忙否认。他是真的觉得她挺不错,虽不是电影明星,但耐看,涵养又好,且会打扮,整体美就出来了。郎西一股脑把什么好听的话都倒了出来。这时候面对面细细看过去,他发现雪花漂亮多了——她在镇上住,会打扮,更添了几分吸引男人的韵味。尤其此刻的雪花,在他心里已不再是过去的同学,而是他往上走的一架重要梯子。这样看过去,掂一掂分量,还真有戏。
雪花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高兴了。以前总担心大学生郎西对自己不在意、看不起,如今这层顾虑烟消云散。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越来越热。谈话间,郎西得知雪花的舅舅是教育局的科长,他暗自庆幸自己选对了,態度也更加热情。雪花今天很高兴,心里想著:“自己没考上大学,要是能找一个大学生做丈夫,那就太好了。”不知不觉把那半杯啤酒喝完,又添了半杯,脸微微泛起红晕。郎西的脸也红了,等两瓶啤酒见底,脸孔耳朵都通红通红的。
雪花早已买好电影票,郎西便催她快进去。郎西仔细看了看雪花,发现她脸上涂了层东西,更好看了些,他心里也就更热了。看完电影,郎西提议到镇上的运河边走一走。两人便来到著名的大运河边。两瓶啤酒下肚,郎西到现在还觉得下身沉沉的,赶忙到河边的厕所方便了一下,这才浑身轻鬆。他一边走一边观察雪花的脸色,专拣好听的话说,逗得雪花开心极了。郎西知道,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需要的都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他觉得,自己如今已自然而然地成熟起来了。
隔了两天,两人又在青峰酒店小聚。饭后走到河边,在那条熟悉的石凳上坐下。晚风带著水汽,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心却燥著。
聊著聊著,郎西借著未尽酒意,还有雪花眉眼里那抹软软的欢喜,便慢慢把身子挨了过去。见她没有躲,他便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雪花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反对,反而侧过脸来,眼里像蒙了层水光,亮晶晶地望著他。郎西得了默许,手臂便老练地环过她的肩,开始密密地吻她——脸颊、嘴唇、眼睛、额头,带著一种不容分说的温热。雪花轻轻“唔”了一声,整个人软下来,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像是要躲,又像是要寻个更安稳的依靠。她呼吸急促,沉浸在某种眩晕的幸福里,身子微微发抖。
郎西也偽装出激动的样子,动作愈发用力。可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像站在不远处的旁观者。他一边狠狠地亲吻,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鞭挞自己:虚偽,功利,卑鄙。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对得起关雨么?另一个声音更尖锐:你此刻的温柔,又有几分是给雪花本人的?他觉得自己像个熟练的戏子,在台上卖力演出,心里却盘算著戏码的价码。
夜渐渐深了,河对岸的灯火疏落下去。等到雪花说要回去时,郎西便起身,提出送她。一路无话,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到了雪花家门口,昏暗的光线下,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额头上极轻、极快地印下一个吻,像片羽毛拂过。那吻里有些许眷恋,也有些许难以言说的矜持。
“明天我再来看你。”郎西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台词。
雪花点点头,闪身进了门。郎西站在门外,摸了摸额头上那微凉湿润的触感,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入更深的夜色里。
郎西如今再清楚不过,雪花对他而言意味著什么——那是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清晰可见的捷径。自那日分別后,他几乎每日都去寻她。小镇没有多少去处,大运河边成了他们最常见的约会地。堤岸上的柳树在冬日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在暮色中织成一片片朦朧的暗影。他们便常常隱在这些朦朧的阴影里。
郎西的举动一天比一天大胆,也一天比一天熟练。他敏锐地察觉到雪花的温顺与成全——她对他这个“大学生”带著一种近乎崇拜的迁就,对於他的亲近,她从不真正反抗,反而在他偶尔流露的急躁中显出一丝不安,仿佛怕惹他不快。这份全然的顺从,被郎西精准地捕捉並握在了手里。
他喜欢將她揽在怀里,深深吻她。在这方面,他无师自通地懂得如何延长和深化这种亲密。他能让一个吻缠绵得仿佛没有尽头,用尽耐心与技巧,引领著她,也吞噬著她。雪花只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远离,所有的感知都匯聚到与他相触的唇上,一阵阵令人眩晕的暖流席捲全身,让她失去力气,也失去思考的能力。她沉溺在这种被需要、被引领的感觉里,这满足了曾经梦想上大学的高中生的她对“爱情”,尤其是对一个“大学生”的爱情的浪漫想像。
在这种不对等的依赖与掌控中,郎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彻底地、牢牢地征服了雪花。他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友,更是一个对他前途至关重要的关係,以及一份全然由他主导的情感支配权。运河的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映著远处零星的灯火,无声地见证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