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暖花开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赵局长客气了,小曼学习很认真。”
“认真什么呀,”赵局长笑起来,“她就语文还行,数学一塌糊涂。林老师,你帮我多盯著点,该批评批评,该收拾收拾。我们不护短。”
“赵局长放心,我会的。”
赵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林致远坐了一会儿,准备提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小曼追了出来。
“林老师,您怎么要走?还没切蛋糕呢。”
“我还有事。”
赵小曼看著他,忽然说:“林老师,您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无聊?”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小曼会这么直接。
“不是无聊,”他斟酌著措辞,“是……你们年轻人的场合,我这个老师在场,大家放不开。”
赵小曼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瞭然:“林老师,您真会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爸让我请您的。他说,跟老师搞好关係,对学习有好处。”
林致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但是,”赵小曼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自己也想请您。您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赵局长女儿的老师。”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宴会厅。
林致远站在门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著花香。他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反覆转著赵小曼最后那句话。
“不把我当赵局长女儿的老师。”
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多,好像確实没有注意过学生的家庭背景。谁爸是局长,谁妈是老师,谁家在乡下,他都没太在意。他在意的,是作文里有没有真话,是上课有没有在听,是周海涛那样的学生有没有吃饱饭。
这算不算一种失职?他也说不清。
但他觉得,当老师,也许就应该这样。
四
四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全校师生徒步走到县城东边的一座山上,搞一些集体活动,中午吃自带的乾粮,下午回来。在应试压力越来越大的年头,这种活动已经很少了,校长拍板说“一年一次,总得让孩子们透透气”。
林致远带著高一(3)班的学生,走在队伍中间。
山路不陡,但有点长,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顶。山顶有一片平地,能看到整个县城,弯弯曲曲的江,密密麻麻的房子,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林老师,您看,那是我们学校!”孙晓蕾指著山下喊。
林致远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建筑,分不清哪是哪。
学生们散开了,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打牌,有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林致远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掏出水壶喝水。
周海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老师,您说,县城外面是什么?”
“县城外面是市里。市里外面是省城。省城外面是外面。”
“我是说,”周海涛望著远方,“更远的地方。”
林致远想了想:“我上大学之前,也没出过县城。后来去了省城,才知道原来世界那么大。”
“省城大吗?”
“大。大到你会迷路。”
周海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省城上大学。”
“那就去。”林致远说,“你成绩不差,再加把劲,有希望。”
“我英语不好。”
“那就补英语。还有两年多,来得及。”
周海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山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眯著眼睛看著远方,像是在看一个他还看不见的地方。
刘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拿著一袋辣条,嚼得满嘴红。
“林老师,您说,我能不能考上大学?”
“你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排名多少?”
“一百多名吧。”
“那你觉得你能不能?”
刘强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別想能不能。先想怎么学。”林致远说,“你把数学和英语搞上去,语文我负责。其他科目不要拖后腿。到了高二分科,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吧。我理科不行。”
“那正好,文科语文占分多。”林致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刘强,我跟你说,你不是笨,你是不用心。你只要用心,不比其他任何人差。”
刘强把最后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试试吧。”
五
春游回来之后,林致远发现班上有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周海涛。他以前从来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这周他举了两次手。虽然声音还是不大,但至少敢了。
其次是刘强。他的作业终於开始交了,虽然字还是写得像螃蟹爬,但至少做了。林致远在班上表扬了他,他脸红了,趴在桌上假装没听见。
然后是赵小曼。她上课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林致远注意到,她开始做笔记了。以前她的课本乾乾净净,现在上面有了密密麻麻的字。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陈雨桐身上。
她主动来找林致远,说她不想讲《红楼梦》了,想换一个题目。
“讲什么?”
“讲三毛。”
“为什么?”
“因为……三毛写的东西,让我觉得,人可以不那么正常地活著。”
林致远看著她。这个女生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但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行。你讲三毛。好好准备。”
“我会的。”陈雨桐难得地认真了一次。
期中考试在四月底。
林致远带的两个班,这次语文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三和第四,比上学期进步了一点。陈明远看了成绩单,点点头:“不错。小林,你教得越来越顺手了。”
但林致远最高兴的,不是平均分的进步。
是周海涛的语文考了86分,全班第三。
是刘强的语文从上学期的62分,提高到了71分。
是陈雨桐的作文,写的是春游,写了將近两千字,写山,写风,写远处的县城,写她心里的孤独。林致远给了她一个高分,评语只有一句话:“你终於开始写自己了。”
他把成绩单收好,走出办公室。操场上,夕阳正好落在梧桐树的树梢上,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镀了一层金。
他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去。
路上遇到了王建国,手里提著一袋菜,看样子是从菜市场回来的。
“致远,我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对象?”
林致远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老婆的同事的妹妹,在县医院当医生,比你小一岁,人长得不错,条件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林致远想起过年时母亲说的话,又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的年纪。他犹豫了一下,说:“行吧,见见。”
“那就这么定了。”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周末,我老婆安排。”
林致远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打开教案本,准备备明天的课。但他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他在想,下周六,陈雨桐要讲三毛了。
他也在想,周末要见一个女孩,是个医生。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