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亲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苏晚晴停下筷子,看著他:“什么叫为什么要回来?”
“你医学院毕业,去市里、去省城,都有机会吧?为什么要回县城?”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回来,能帮上忙。”
林致远点了点头。这个理由,他懂。
“你呢?”她反问,“你师大的,为什么回来?”
“我跟你差不多。我爸妈都在县城,我妈身体也不好。而且……”他想了想,“我觉得县城更需要老师。”
“你觉得?”
“我相信。”
苏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鱼。
四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致远和苏晚晴又见了五六次面。
有时候是中午吃饭,有时候是晚上散步。县城就这么大,能去的地方不多,但他们每次都能聊很久。
林致远发现,苏晚晴是一个话不多但很会听的人。他讲班上的学生,讲周海涛的作文,讲刘强差点退学的事,讲陈雨桐要讲三毛,她都认真听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她也会讲医院的事。讲一个老太太查出癌症,子女都不愿意来签字;讲一个年轻小伙子喝农药被送来抢救,洗胃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讲值班到凌晨三点,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有人给她盖了一件白大褂。
“谁盖的?”林致远问。
“不知道。可能是护士长,也可能是病人。”她耸耸肩,“医院里这种事很多。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林致远看著她,觉得这个女孩有一种很特別的力量。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力量,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暖。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人在县城江边的堤坝上散步。晚风吹过来,带著河水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桥上,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林致远。”苏晚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什么?”
林致远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不能答错。
“你觉得算什么?”他反问。
“我问你。”
他停下脚步,看著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我在追你。”他说,“你看不出来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你这人,”她说,“连追个人都这么认真。”
“当老师的,什么都认真。”
“那你继续认真吧。”她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林致远跟上去,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五
六月,学校进入了期末模式。
林致远一边备考,一边继续跟苏晚晴见面。两人的关係没有明確说过“在一起”,但谁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王建国见了就笑:“怎么样?我老婆介绍的不错吧?”张丽华更是直接:“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
林致远每次都含糊过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太快。他觉得苏晚晴是那种需要慢慢来的人,太快了会把她嚇跑。
六月中旬,文学社这学期最后一次活动。
陈雨桐终於讲了三毛。
她准备得很认真,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稿子,但上台的时候还是紧张了。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別急。”林致远说,“慢慢来。”
陈雨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
她讲了三毛的流浪,讲了三毛的孤独,讲了三毛的爱情,讲了三毛最后的选择。她说:“三毛让我知道,人可以不那么正常地活著。你可以去流浪,可以去沙漠,可以爱一个你想爱的人。你不一定要按照別人安排的路走。”
她说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思源举手了:“我觉得三毛太极端了。她最后自杀了,这算什么榜样?”
“她没有说要当榜样。”陈雨桐说,“她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但她的生活导致了她的死亡。”
“那又怎样?”陈雨桐的声音大了一些,“至少她活过。真正活过。不像有些人,活了跟没活一样。”
空气有点僵。林致远適时地插话:“我们今天討论三毛,不是要评判她的选择对不对。而是通过她,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想怎么活?”
没有人回答。
林致远看了看在座的学生,十五个人,十五张年轻的脸。他们坐在这个破旧的教室里,听一个同龄人讲一个远方的作家。窗外是六月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著什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现在回答。”林致远说,“也许要十年,二十年,你们才能回答。但只要你们开始想了,就比不想好。”
散会以后,陈雨桐来找林致远。
“林老师,我今天讲得不好。”
“挺好的。你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但我差点哭了。”
“那也挺好的。”林致远说,“在课堂上哭,不丟人。”
陈雨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老师,我下学期想写一个东西。一个长一点的东西。”
“写什么?”
“还没想好。但我想试试。”
“行。写完了给我看。”
陈雨桐点了点头,背著书包走了。
林致远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著黑板上陈雨桐写的“三毛”两个字,忽然觉得,当老师最大的快乐,不是学生考了多少分,而是他们开始想一些事情了。想自己是谁,想自己要去哪里,想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事,考试不考。但人生会考。
六
六月底,林致远和苏晚晴在江边散步的时候,下起了雨。
雨来得很急,哗啦啦地往下倒,两人跑到桥洞底下躲雨。桥洞不大,两人挤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苏晚晴的衣服湿了一半,头髮上全是水珠。
“你说,”苏晚晴望著外面的雨,“我们以后会不会记得这一天?”
“会。”林致远说。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跟你一起淋雨。”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雨水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你脸上有只蚊子。”
“蚊子?”
“已经被雨冲走了。”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深吸一口气,说:“苏晚晴,做我女朋友吧。”
苏晚晴看著他,雨水打在桥洞外面的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你確定?”她问。
“確定。”
“不是因为下雨,气氛好?”
“不是因为下雨。”
“那是因为什么?”
林致远想了想,说:“因为你吃麵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数,因为你给病人盖白大褂,因为你听我讲学生的时候眼睛会亮,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县城没有那么小。”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她说。
“行什么?”
“行,做你女朋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一道彩虹。
林致远和苏晚晴从桥洞里走出来,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棵並排站著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