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盛夏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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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就是这样。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干,也挺好的。”

苏晚晴歪著头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挺好的。”

林致远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正盯著墙上那块刷得不均匀的石灰,表情很认真,好像在研究什么高深的问题。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听著窗外的蝉鸣,谁也没有说话。石灰水的气味瀰漫在空气里,混著夏天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味道。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普通到如果不是刻意记住,很快就会忘记。

但林致远觉得,他大概会记住很久。

七月底,林致远回了一趟老家。

父母住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两室一厅,住了快二十年。他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父亲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电视上。

“嗯。放暑假了。”

“工作怎么样?”

“还行。下学期可能要当班主任。”

父亲这迴转过头来了,认真地看著他:“班主任不好当。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知道就好。”父亲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西瓜,放在桌上:“致远,先吃块瓜,饭一会儿就好。”

林致远拿了一块瓜,咬了一口,很甜。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交了个女朋友。”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了:“真的?谁家的姑娘?干什么的?多大了?”

“县医院的医生,叫苏晚晴,比你小一岁。”

“医生好啊!”母亲擦了擦手,在围裙上反覆擦了好几遍,“长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才刚谈不久,再等等。”

“等什么等?你都二十三了!”母亲急了,“你王阿姨介绍的?我改天得好好谢谢她。”

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別催孩子。人家姑娘愿意跟你,是你的福气。好好处,別著急。”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母亲说的也是对的。有些事情,等不得;有些事情,急不得。他夹在中间,只能按自己的节奏来。

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他用的是一部诺基亚,只能发文字,不能发图片。

“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

过了几分钟,简讯回过来了:“你妈怎么说?”

“她说你是好姑娘。”

又过了一会儿:“你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好姑娘?”

“她说医生都是好姑娘。”

“你妈真可爱。”

林致远看著屏幕上的字,笑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想,这个夏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八月中旬,林致远提前回了学校。

他要为下学期做准备。班主任的工作他一点经验都没有,得提前熟悉。他去教导处借了一摞资料——班主任工作手册、学生管理条例、家长联繫制度——一本一本地看。

陈明远见他这么早就来了,有点意外:“不趁暑假多休息几天?”

“想提前准备准备。”

“班主任这事,光看书没用。”陈明远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陈明远自己点上了,“你得跟学生打交道,跟家长打交道,跟各科老师打交道。这些事,书上写不了。”

“那您给我讲讲。”

陈明远吸了口烟,想了想:“当班主任,第一条,公平。对谁都一样,不管他家有钱没钱,成绩好还是差。你只要偏了一次心,威信就没了。第二条,说话算话。你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做不到的事,別说。说了就必须做到。第三条,別跟学生走太近。你是老师,不是他们的朋友。你对他们好,他们记著。但你得让他们知道,好是有边界的。”

林致远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还有,”陈明远弹了弹菸灰,“你年轻,容易心软。心软不是坏事,但班主任不能光心软。该硬的时候,你得硬得起来。”

“比如?”

“比如学生犯错了,你批评他,他哭了,你怎么办?”

“安慰他?”

“错了。”陈明远摇摇头,“你安慰他,他就知道你吃这套。下次他还会哭。你得等他哭完,然后继续批评。”

林致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当然,”陈明远话锋一转,“我说的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自己。每个班主任都有自己的风格,你学別人的,学不来的。你得找到你自己的路。”

林致远点点头。他知道陈明远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这条路上,没有人能替他走。

八月下旬,学校开始忙碌起来。

新学期的准备工作一项接一项:排课表、分班级、领教材、打扫教室。林致远被分到了一间新教室——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那一间,门口正对著操场。他花了一天时间把教室打扫乾净,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欢迎回来,高二(5)班。”

这是他的班级了。

他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空荡荡的桌椅,想像著开学那天坐满学生的样子。五十多个人,五十多张脸,五十多个名字。他要一个一个记住他们,一个一个了解他们。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堂课的那个口误,想起学生的哄堂大笑,想起周海涛的第一篇作文,想起刘强说“不想读书了”,想起陈雨桐讲三毛,想起赵小曼说“您是不把我当局长女儿的老师”。

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但已经一年了。

他走下讲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周海涛的位置。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比去年高了一些,叶子更密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个不认识的学生,可能是提前来训练的体育生。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锁好门。

走廊的尽头,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明天就是教师大会了。

后天学生报到。

大后天,新学期开始。

他又要在那个讲台上站著了。对著五十多双眼睛,说“同学们好”。这一次,他不会再喊“同球”了。但他希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那些眼睛认真地看著他。

他走下楼梯,走进操场。晚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听不清,但他觉得,那应该是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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