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班主任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你爷爷?”
“我爷爷以前也是老师。”她顿了顿,“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四
赵小曼的事情还没解决,又出了另一件事。
周四晚上,林致远查寢的时候,发现陈雨桐不在宿舍。室友说她晚饭后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林致远在校门口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他又去操场、图书馆、教学楼,都没有。最后他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找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抱著膝盖,望著天空。
“陈雨桐。”
她转过头,看到是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林老师。”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看星星。”
林致远抬头看了看天。县城的夜空不像城市那么亮,能看到一些星星,但也不多。
“今天的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陈雨桐说,“就是想一个人待著。”
林致远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夜里有点凉,石凳冰凉的,坐上去很不舒服。
“心情不好?”
“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宿舍?”
陈雨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致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林老师,您有没有觉得,活著很累?”
林致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她低下头,“就是觉得累。每天重复一样的事。上课,吃饭,睡觉。上课,吃饭,睡觉。没完没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你之前不是想当作家吗?”
“那是之前。”陈雨桐说,“现在觉得,当不当都无所谓。”
林致远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心理医生,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心里到底装著什么。他只知道,她需要有人听她说。
“陈雨桐,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很迷茫。觉得学习没意思,生活没意思,每天浑浑噩噩的。后来有一天,我语文老师找我谈话。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你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还没找到你想做的事。找到了,就有意思了。』”
陈雨桐抬起头看著他:“那您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致远说,“当老师。”
陈雨桐又低下头,不说话。
“你不用急著找。”林致远说,“你还小,有的是时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哪天你觉得特別累,特別难过,不要一个人扛。来找我。或者找你信任的人。不要一个人。”
陈雨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吧。”林致远站起来,“明天还要上课。”
陈雨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林老师,您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別人吧?”
“不会。”
“谢谢。”
她走了。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门洞里。
林致远站在原地,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忽然觉得,当班主任比当任课老师难多了。任课老师只需要教课,班主任还要操心这些——成绩、纪律、心理、家庭。每一样都不简单。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回復来了:“还没。刚下班。你怎么还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当一个好班主任。”
“你已经是好老师了。班主任慢慢来。”
林致远看著屏幕上的字,心里暖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宿舍走去。月亮掛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盏灯。
五
周末,林致远去了一趟赵小曼家。
不是赵小曼请他去的,是他自己决定去的。他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有些话得当面说。
赵小曼家在县城最好的小区,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带院子。院子里种著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飘出去老远。
赵局长在家,穿著一件家居服,看起来很隨意。看到林致远,他有点意外,但很快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林老师,小曼是不是又惹事了?”
“没有没有,赵局长別误会。”林致远接过保姆递来的茶,“我就是想跟您聊聊小曼的学习。”
赵局长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小曼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学习不上心,我们也拿她没办法。不过林老师,你也不用太操心,实在不行,到时候送她出去读书也行。”
出去读书。林致远知道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赵局长,我不是来跟您告状的。我是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请您跟小曼说,您不能安排她的未来。”
赵局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小曼跟我说,您说了,考不上大学也没关係,您可以安排。”林致远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知道您是为她好,但这句话,反而让她不想学了。”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老师,你是当老师的,你应该知道,现在的社会,学歷没那么重要了。有关係、有门路,比什么都强。”
“赵局长,我不同意。”
赵局长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不悦。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学歷可能没那么重要,但能力重要。能力从哪里来?从学习中来。学习不只是学知识,更是学怎么面对困难,怎么解决问题,怎么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找到出路。如果您让小曼觉得她永远有退路,她永远不会全力以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甜得有点发腻。
赵局长放下茶杯,笑了:“林老师,你跟我爸说话一模一样。”
林致远愣了一下。这是赵小曼说过的话。
“我爸也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赵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他当年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没听他的。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对的。”
他转过身,看著林致远:“行,我跟小曼谈谈。林老师,谢谢你。”
六
九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
高二(5)班的成绩出来了,在文科班中排第二。不算差,但林致远不太满意。他一个一个地分析了学生的成绩,发现一个规律:成绩好的学生,各科都好;成绩差的学生,往往有一两科特別差。
他决定做一件事——给每个学生建一个“成长档案”。
王建国听说之后,笑得不行:“你也太认真了吧?五十多个人,你一个个建档?你有那个时间吗?”
“有。”
“那你女朋友怎么办?人家不找你?”
“她也在忙。”
王建国摇摇头:“致远,我跟你说,当班主任不能太较真。有些学生,你费再大的劲也没用。你把精力花在那些愿意学的学生身上,效果更好。”
林致远知道王建国说的有道理。但他做不到。
他想起周海涛的母亲说的“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不能也这样”,想起刘强的母亲在菜市场接电话时带著哭腔的声音,想起陈雨桐一个人坐在花园里说“活著很累”,想起赵小曼说“您是不把我当局长女儿的老师”。
这些孩子,每一个都值得他认真对待。
他开始动手了。买了五十四个文件夹,一个一个贴上名字。在每个文件夹里放了一张表格,记录每次考试的成绩、进退步情况、存在的问题。还有一页空白纸,用来记录和学生谈话的內容。
这件事花了他整整两个周末。苏晚晴来学校找他,看到满桌子的文件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要干到什么时候?”
“快了。”
“我帮你。”她坐下来,拿起一个文件夹,“这个是谁的?”
“周海涛的。”
她翻开看了看,里面有周海涛的几次作文复印件,还有林致远写的评语。
“他的作文写得真好。”苏晚晴说。
“嗯。他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那你一定要好好培养他。”
林致远看著她。她低著头,认真地帮他把文件夹分类,按学號排好。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是医生的习惯。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好几次谢谢了。”
“因为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