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学期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你说的那句话。『语文课最怕的就是把美的东西讲得不美了。』我记住了。”
林致远笑了笑:“你是学姐,不用谢我。”
“学姐也要谢。”沈若涵认真地说,“在这个学校,能听懂我说什么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新老师没有那么难接近。她只是——像她说的那样——想换个环境。至於为什么想换,那是她的事。
“以后互相学习。”林致远说。
“好。”
五
四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周海涛的英语成绩下来了,月考只考了58分。满分150的58分,比上学期又退步了。林致远看了成绩单,皱起了眉头。
他把周海涛叫到办公室。
“英语怎么回事?”
周海涛低著头,不说话。
“你上学期还能考七十多,这学期怎么掉到五十多了?”
“林老师,我……”周海涛的声音很小,“我英语真的学不会。”
“学不会是方法问题。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学的?”
周海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每天早上起来背单词。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好多遍,还是记不住。”
“语法呢?”
“看不懂。那些规则太多,记不住。”
林致远不是英语老师,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周海涛。但他知道,如果英语上不去,周海涛的大学梦就悬了。
“你等一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英语老师张玉芳。张玉芳是教龄二十多年的老教师,经验丰富。听完周海涛的情况,她说:“这孩子不是笨,是底子太差。农村出来的,初中英语就没学好,到了高中跟不上。这种情况,光靠课堂不行,得单独补。”
“怎么补?”
“从头补。从初一的英语开始补。找一个人帮他,一课一课地过。没有別的办法。”
林致远掛了电话,看著周海涛。周海涛也看著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害怕。
“周海涛,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英语底子差,得从头补。从初一开始。这个过程会很苦,你愿意吗?”
周海涛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但是我没有时间给你补。我英语也不够好。你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林致远想了想,“我帮你找个英语好的同学,每天抽时间给你讲讲。”
周海涛点了点头。
林致远在班上问了一圈,最后是孙晓蕾主动站了出来。她的英语成绩在班里排前五,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她有耐心,愿意帮人。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前半个小时,孙晓蕾和周海涛就坐在教室角落里,一个讲,一个听。孙晓蕾从最基础的语法讲起,主谓宾、时態、语態,一条一条地过。周海涛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林致远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听不懂多少,但看到周海涛的眼睛里有光了,他就放心了。
六
四月中旬,林致远和苏晚晴去了趟市里。
不是去玩,是去看房子。
苏晚晴的父母说了,如果两人打算结婚,房子得有著落。县城的房价这几年涨了一些,从林致远刚回来时的每平六百,涨到了现在的八百左右。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大概要八万块。
八万块。
林致远工作了一年半,存款不到五千。
苏晚晴工作了一年,存款比他多一点,也不到一万。
两人站在市里的一个楼盘前,看著沙盘上那些精致的模型,都有点沉默。
“要不……”苏晚晴先开口了,“我们不在市里买。在县城买,便宜一些。”
“县城也要七八万。”
“我们可以贷款。我打听过了,教师贷款有优惠。”
林致远看著她:“你愿意跟我一起还贷款?”
“不然呢?”苏晚晴看著他,“你觉得我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林致远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说谢谢。”
“因为我真的谢谢你。”
苏晚晴低下头,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几乎没有瑕疵。林致远看著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房子的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他身边。
回县城的班车上,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苏晚晴靠著他的肩膀,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班车在国道上顛簸,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闪过——田野、村庄、山丘、河流。
林致远没有睡。他看著窗外,想著很多事。
想著周海涛的英语,想著刘强的数学,想著陈雨桐的小说,想著赵小曼的態度。想著下个月的期中考试,想著期末的家长会,想著明年的高考。
想著房子,想著钱,想著结婚,想著以后。
想得多了,头有点疼。
苏晚晴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靠著他的肩膀。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林致远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不想了。
先这样吧。
七
四月底,期中考试。
高二(5)班的总平均分,保住了文科班第一的位置。但林致远不太高兴——因为周海涛的总成绩下滑了。英语虽然有了点起色,考了65分,但数学又掉了,只考了70分。
他把周海涛的各科成绩列了一个表,发现了一个规律:周海涛的语文、歷史、政治都不错,但英语和数学严重拖后腿。这两科加起来,比班里成绩好的同学少了將近五十分。
五十分。
在高考中,五十分可以决定一个人能不能上大学,能上什么样的大学。
林致远去找了数学老师王建国。
“老王,周海涛的数学怎么办?”
王建国正在批改作业,听到这话,放下红笔,嘆了口气:“这孩子,不是不努力,是基础太差。初中的数学就没学好,到了高中,跟听天书一样。我跟你说,要想补上来,得从初中的数学开始补。但问题是,哪有时间?”
“晚自习?”
“晚自习他要补英语。你总不能让他不睡觉吧?”
林致远沉默了。
“致远,”王建国说,“有些学生,你只能保一头。他的语文、文综都不错,你把这两头保住,让他考个一般的大学,没问题。你要是非要让他数学英语都上去,他可能哪头都保不住。”
林致远知道王建国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想接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月亮很圆,照在煤渣跑道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陈明远说过的话——“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救那些愿意被你救的人。”
周海涛是愿意被救的人。但他需要救的太多了。英语、数学、信心、出路。每一样都是一座山。
林致远走到操场边的双槓前,停下来。他双手撑在双槓上,仰头看著天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林老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是周海涛。
“你怎么在这儿?”
“我……睡不著。”周海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林老师,您是不是在想我的事?”
林致远看著他。月光下,这个男生的脸显得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深深地陷进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想。”周海涛低下头,“林老师,我知道我给您添麻烦了。我的英语和数学太差了,您为我操了很多心。”
“不麻烦。”
“您不用骗我。”周海涛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
“我没有失望。”林致远说,“我只是在想,怎么帮你。”
周海涛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忍住了。
“林老师,我会努力的。不管多难,我都会努力。”
“我知道。”
“我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月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著什么。
林致远伸出手,拍了拍周海涛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林老师,您也早点睡。”
周海涛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口。
林致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