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长会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五月下旬,文学社的活动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陈雨桐的小说已经写到了两万多字。她每周都会给林致远看新写的章节,林致远看完之后会写一些意见,有时候是“这里的对话可以更自然一些”,有时候是“这个人物写得很好,继续深入”。
李思源也开始写了。他写的是一个关於小镇青年的故事,调子灰灰的,人物都带著一种莫名的忧鬱。林致远看了之后,觉得太灰了,问他:“你为什么把所有人都写得这么不开心?”
“因为生活就是不开心啊。”李思源说。
“生活也有开心的时候。”
“那您写一个开心的给我看看。”
林致远被他噎住了,回去真的写了一篇小短文,写的是他和苏晚晴去江边散步的事。写完给李思源看,李思源看完说:“这不像小说,像日记。”
“日记也行。开心就行。”
李思源没再说什么,但他后来的小说里,开始出现了一些明亮的色彩。
文学社这学期还做了一件事——办了一期手抄报。吴婷婷负责排版和誊写,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把文学社成员的优秀作品抄在了一张大白纸上,四周画了花边,中间画了一艘小船,写著“晨帆”两个字。
手抄报贴在教室外面的墙上,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有一天,校长路过,看了半天,问:“这是谁办的?”
“语文组的林老师。”有人回答。
校长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了。
但第二天,教导处通知林致远,说学校决定给文学社批一点经费,每学期两百块,用於购买纸张、笔和活动用品。
两百块。不多,但林致远很高兴。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文学社的成员,大家都欢呼起来。
“我们可以印刊物了!”吴婷婷说。
“两百块不够印刊物。”林致远说。
“那我们可以先印几份,给每个班传著看。”
林致远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决定下学期开始,每两个月出一期《晨帆》油印刊物,每期印五十份,放在图书馆供学生借阅。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他在县一中做的最大胆、也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
六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沈若涵忽然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林老师,给你的。”
林致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沈若涵要结婚了。
“你要结婚了?”他有点意外。
“嗯。下周六。”
“恭喜你。”林致远站起来,伸出手,“新郎是谁?”
“你不认识。市里的,做生意的。”沈若涵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准新娘的兴奋。
林致远看著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从省城调到县城?”沈若涵忽然说。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因为他在市里。”沈若涵说,“我调到县城,离他近一些。省城太远了。”
“你们之前异地?”
“对。他在市里做生意,我在省城教书。隔了几百公里。”沈若涵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现在好了,我在县城,离他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觉得沈若涵的语气里藏著什么东西,但他没有问。
“沈老师,祝你幸福。”他说。
“谢谢。”沈若涵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
林致远看著她低头批改作业的样子,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觉得,沈若涵调到县城来,也许不只是为了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也许,也是为了离某些东西更远一些。
婚礼那天,林致远去了。他和王建国一起,坐班车去了市里。婚礼在一家酒店的大厅里举行,来了很多人,热闹得很。新郎三十出头,西装革履,长得很精神,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很爽朗。
沈若涵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化了妆,比平时漂亮很多。她站在新郎旁边,笑著,敬酒,跟客人寒暄。但林致远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回来的班车上,王建国说:“沈老师这婚结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林致远没接话。他看著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在想,婚姻到底是什么?是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还是两个合適的人在一起?或者,只是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就找一个人结了?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自己和苏晚晴的婚姻,不是这样的。
七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最后一周,衝刺。”
学生们看著这行字,表情各异。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愁眉苦脸,有的无所谓。
“最后一周,我不讲新课了。”林致远说,“你们自己复习。有问题隨时来办公室找我。”
他开始在教室里转,一个一个地辅导。周海涛在做英语题,遇到一个长难句看不懂,林致远帮他分析了一下句子结构——虽然他英语不算好,但大学学的语法底子还在。刘强在做数学题,算到一半卡住了,林致远给他提示了一个公式。赵小曼在背文综,林致远抽查了她几个知识点,她都能答上来。
晚自习结束后,林致远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夏夜的风很热,带著操场上的泥土味。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林老师。”
他转过头,是陈雨桐。
“怎么了?”
“我……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吧。”
陈雨桐犹豫了很久,终於开口了:“我爸妈要离婚了。”
林致远愣住了。
“他们吵了好几年了。以前还背著我们吵,现在当著我的面也吵。昨天我妈跟我说,她要搬出去住。”
“你……”
“我没事。”陈雨桐打断了他,“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之前说过,难过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
林致远看著她。她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跡,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父母要离婚的十七岁女孩。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陈雨桐说,“其实他们离婚,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们不离婚,我每天回家都像进刑场。离了,反而清净了。”
林致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知道陈雨桐说的是真的,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出“解脱”这个词,让他心里很难受。
“陈雨桐,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我隨时都在。”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林老师,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照著她的背影,她的书包带子还是滑在胳膊肘上,走路的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致远看著她消失在楼梯口,忽然觉得,当老师这件事,不只是教书。你要面对的东西,远比教材上的课文复杂得多。
他站在走廊上,又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