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冬去春来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一个倒计时:120天。然后画了一个表格,上面写著每个人的名字和目標分数。每次月考之后,他会把实际分数填进去,和目標分数对比。
“这张表,我会一直贴到高考。”他说,“每次月考之后,我们来看一次。谁进步了,谁退步了,一目了然。”
学生们看著那张表,表情各异。有的人信心满满,有的人面露难色,有的人面无表情。
“我知道,看到自己的名字掛在上面,压力很大。但我要的就是这个压力。没有压力,你们就不会拼命。”
他开始讲课了。今天讲的是作文。他选了几篇高考满分作文,一篇一篇地分析。讲结构,讲语言,讲立意,讲素材。他讲得很细,语速很快,因为时间不多了。
下课之后,赵小曼来找他。
“林老师,我的目標分数是五百六。您觉得我能考到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的语文、英语都不错,文综也还行。数学虽然弱一些,但基础不差。你要是能把数学再提高二三十分,五百六没问题。”
“可是数学太难了。”
“难也要学。你去找王老师,让他给你制定一个提分计划。每天做多少题,做哪些题,都定下来。按计划执行。”
赵小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赵小曼。”
她回过头。
“你上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五十二名。离年级前十五还有一段距离,但你在进步。继续努力。”
赵小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五
二月中旬,情人节。
林致远给苏晚晴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百合——苏晚晴说她不喜欢玫瑰,太俗了。百合好,素雅,香气也好。
苏晚晴收到花的时候,正在医院值班。她把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办公桌上,整个诊室都是百合的香味。
“林致远,你花了多少钱?”
“不贵。”
“多少?”
“三十五。”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三十五还不贵?够你吃好几顿饭了。”
“一年就一次。”
“一年一次也不行。以后不许买了。”
“好。”
苏晚晴知道他在敷衍她,但她没有继续说。她把花捧起来,闻了闻,嘴角微微翘著。
晚上,两人在江边散步。二月的江风还很凉,吹得人脸疼。但苏晚晴坚持要走,说“好久没一起散步了”。
“林致远,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高三了,事情多。”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別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苏晚晴停下脚步,看著他,“你瘦了至少十斤。你知不知道?”
林致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確实瘦了一些。裤子腰围大了一圈,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
“等高考结束了就好了。”
“那还有好几个月呢。”
“几个月很快的。”
苏晚晴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挽著他的胳膊,两个人沿著江堤慢慢走。江水在夜色中黑黢黢的,看不到底。远处的桥上,车灯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
“林致远。”
“嗯?”
“你说,等我们老了,还会这样散步吗?”
“会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就想跟你走一辈子。”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的气息。他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它存起来,以后慢慢用。
六
二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百日誓师大会。
全体高三学生站在操场上,每人手里举著一面小红旗。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讲完之后,大家一起喊口號。
“全力以赴!决战高考!”
“我必胜!我必胜!我必胜!”
声音震天响,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林致远站在教师方阵里,看著自己的学生。周海涛喊得最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刘强喊得最大声,嗓子都喊哑了。赵小曼喊得很认真,眼睛里有泪光。陈雨桐没有喊,她只是举著旗子,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淹没了。
宣誓结束后,学生们回到教室。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五十四张脸。有的还在激动,有的已经平静了,有的若有所思。
“今天的誓师大会,口號喊得很响。但口號只是口號。”他说,“真正的誓言,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从今天起,一百天。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道题,都是在兑现你们的誓言。”
他顿了顿,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拼。
“这一个字,够了。”
七
三月初,陈明远退休了。
退休仪式在学校会议室举行,简简单单的,只有几个老师参加。校长给陈明远颁发了荣誉证书,送了一束花和一个红包。陈明远接过证书和花,站在台上,沉默了很久。
“我教了三十一年书。”他终於开口了,“三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教成了一个老头子。”
他笑了笑,笑声里有一点苦涩。
“我教过的学生,有三千多个。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没有。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差。但不管他们现在怎么样,我都记得他们。记得他们上课的样子,记得他们问问题的样子,记得他们毕业时哭的样子。”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退休了。说捨不得,是真的。说不捨得,也是真的。但人总要退休的。我走了,你们年轻人接著干。咱们学校的语文组,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他看了林致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信任,有嘱託,有期待。
散会后,林致远送陈明远到校门口。陈明远拎著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他的搪瓷缸子、老花镜和一些书。
“陈老师,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好好干。你以后会比我强。”
“陈老师,您保重。”
“保重。”陈明远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届学生,高考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他们考得怎么样。”
“我会的。”
陈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又一个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