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最后一站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感觉怎么样?”
“还行!反正都写满了!”
“那就好。”
王雨桐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林致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林致远说,“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林致远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考完了。”
过了一会儿,简讯回过来了:“辛苦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他没有好好睡一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第一次站在讲台上喊“同球”,第一次批改周海涛的作文,第一次开家长会,第一次送学生进考场。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七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
林致远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查分网站。网站很卡,一直在转圈。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电话是张一鸣打来的。
“林老师!我考了六百一十二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尖叫著,差点把林致远的耳朵震聋。
“恭喜你!”林致远的心跳更快了。
“林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让我注意睡眠,我不可能考这么好!”
第二个电话是王雨桐。她考了五百八十八分,比她的模擬考高了三十分。
“林老师,我考上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考上省城大学了!”
“恭喜你!”
“林老师,谢谢您。那本课本,您留著了吗?”
“留著呢。我会一直留著。”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林致远听著那哭声,眼睛也湿了。
后面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报喜的,有报忧的,有哭的,有笑的。他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回应。等到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已经快中午了。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五十六个学生,本科上线五十二个。一本十八个,二本二十四个,三本十个。这是他五年教学生涯最好的成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把那栋老旧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八
七月初,林致远办理了调离手续。
他把宿舍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书、教案、学生的信、照片、贺卡,装了两个大箱子。衣服和被褥装了一个编织袋。电饭煲是苏晚晴的,要带走。那本《平凡的世界》是周海涛还回来的,扉页上写著“林老师,谢谢您”,要带走。那本海子的诗集是陈雨桐还回来的,扉页上写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要带走。
他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著这间他住了五年的屋子。墙上的石灰又起皮了,窗户的玻璃换了两块,床板还是吱呀作响。刚来的时候,他觉得这屋子破得不像话。现在要走了,他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
王建国来帮他搬东西。两个人一人扛一个箱子,从宿舍走到校门口。王建国的摩托车停在门口,后座上绑著绳子。
“致远,你真的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我爸妈还在县城,我肯定经常回来。”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箱子绑在摩托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林致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校门上的“安远县第一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教学楼、操场、梧桐树、食堂、宿舍,一切都在,一切都没变。变的是他。五年前,他一个人拎著行李走进这所学校。五年后,他带著满满的回忆离开。
他转过身,上了摩托车。
摩托车发动了,轰隆轰隆的。风从耳边吹过,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林致远回过头,看著学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转回头,看著前方。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
九
七月十五日,林致远到新学校报到。
新学校在市里,叫育才中学,是一所省重点中学。校园很大,比县一中大了两三倍。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图书馆是独立的建筑。林致远走在校园里,像一个刚入学的新生,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报到的手续很简单。人事处的老师看了他的材料,说:“林老师,你的条件很好,我们校长很重视你。欢迎你来育才。”
“谢谢。”
他被分到了高二年级,教两个班的语文,不当班主任。校长说:“你先適应一年,明年再当班主任。”
他同意了。
新办公室在四楼,很大,有中央空调。他找到自己的办公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笔筒、茶杯、那本《平凡的世界》、那本海子的诗集、学生的信和照片。他把照片夹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和以前一样。
坐在对面的老师姓郑,四十多岁,教数学,是个女的。她看到林致远在摆照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都是你的学生?”
“对。上一届的。”
“你们关係很好吧?”
“很好。”
郑老师笑了笑:“当老师最好的回报,就是学生的感情。”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
十
七月下旬,林致远和苏晚晴在市里租了一套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一个老小区里。家具是房东的,旧是旧了点,但能用。苏晚晴花了一个周末把房子收拾得乾乾净净,买了新的床单、新的窗帘、新的餐具。
“这是我们的家了。”她说。
林致远站在客厅里,看著这个不大的空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五年了,他和苏晚晴终於不用两地分居了。五年了,他们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苏晚晴笑了,“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林致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很暖,头髮上有洗髮水的香味。
“老婆。”他说。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
“你叫我什么?”
“老婆。”
苏晚晴没有回头,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耳朵红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著什么。林致远抱著苏晚晴,站在他们的小家里,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它存起来,以后慢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