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阴煞锁山 阴阳测字师
我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不转了。不是坏了,是被阴气压住了,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虫子。
“二爷爷,”我压低声音,“罗盘不动了。”
“正常。”二爷爷脚步不停,“养尸地的阴气太重,罗盘的磁针被压住了。等到了地方,我自有办法。”
又往上走了一段,前面的山路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形状像一把太师椅。山坳里长满了野草,但草的顏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绿,是一种发黑的墨绿,像被什么东西从根子里沤烂了。正中间的位置,有一座坟。
坟头塌了一半,墓碑歪著,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蘚。坟的四周积著一圈水,水是浑黄色的,表面漂著一层细密的泡沫。没有风,但水面在微微颤动,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股“冷的味道”更浓了。不是土腥,不是腐臭,是一种像打开了很久没人动的冰柜、冷气混著陈旧气息的味道。这味道我在梦里闻到过——水洼里那张老脸,长长的白头髮像水草一样漂著。
现在这味道不在梦里。它就在我面前,从坟头、从积水、从每一寸墨绿色的草叶上蒸腾起来,灌进我的鼻腔,贴著我的喉咙往下走。
李老板和四个小伙子站在十步开外,谁也不敢靠近。那个瘦高个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二爷爷走到坟前,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他的眼睛半闭著,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什么。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养尸地,没错。”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底下不止一口棺材。”
李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不、不止一口?”
“你家老太爷的棺材是后来埋进去的。这地方原来就是一片老坟地,底下还埋著更早的东西。你那个堂叔把老太爷葬在这儿,等於是把一块肥肉扔进了狼群。老太爷吸了地底的阴气变成白毛粽子,底下的东西吸了老太爷的尸气,也跟著活了过来。”
二爷爷转过身,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要动的,不止你老太爷一口棺材。”
山坳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三面山脊上灌下来,掠过坟头那圈浑黄色的积水,水面被吹皱,泛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四个小伙子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二爷爷从布包里取出罗盘,托在掌心。说来也怪,那罗盘本来被阴气压得指针不动,此刻到了他手上,盘面上的指针忽然猛地一跳,然后稳稳指向坟头的方向。
“阳气归正,阴煞退避。”二爷爷念了一句,抬脚踏进那圈积水里。
水没过了他的布鞋鞋面。他没有低头看,一步一步走到坟前,把罗盘放在歪斜的墓碑顶上。罗盘落定的瞬间,盘面泛出一层极淡的金光——不是反射的阳光,是从罗盘本身透出来的,像一块被加热的铜。
“把东西拿过来。”
我拎著包袱,踩著二爷爷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过去。积水冰凉刺骨,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我把包袱放在坟边的干地上,打开。黑狗血装在密封的玻璃瓶里,顏色暗红,晃一晃,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硃砂用油纸包著,打开来,艷红如血。墨斗的线是昨晚新缠的,在硃砂里浸了一整夜,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黄纸一沓,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二爷爷先拿起墨斗。他把线抽出一段,线头上蘸了黑狗血,然后递给我:“绕著坟走一圈,把线拉紧。不管脚下感觉到什么,別低头看。”
我接过线。线入手微凉,带著硃砂和黑狗血混合后的腥甜气息。我按二爷爷的吩咐,绕著坟走了一圈,把墨斗线绷在离坟头三尺的位置。每走一步,脚底下的泥土就微微往下一沉,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海绵上。
走到第三面的时候,我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根手指,从泥土里伸出来,隔著鞋帮,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脚踝骨。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二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別低头。走你的。”
我咬著牙,迈出下一步。脚踝上的触感消失了。我把线头交还给二爷爷,他接过,和原来的线头系在一起。现在整座坟被一圈暗红色的墨斗线围住了。线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挖。”二爷爷说。
四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李老板咬了咬牙,走过去从瘦高个手里夺过铁锹,自己先铲下了第一锹土。
铁锹入土的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铁锹切土的声音。是从坟的深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声——嘆息。
很长,很轻,像一个人被闷在被子底下,用尽全力呼出一口气。
李老板的铁锹僵在半空。四个小伙子的脸白得像纸。我手腕上的铜钱忽然变得滚烫,烫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像在提醒我——它感应到了。
二爷爷面不改色。他站在墨斗线圈出的范围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著那座塌了一半的坟头。
“继续挖。”他说,“天快阴了。中午之前,必须开棺。”
我抬起头。来时的天空还是灰濛濛的亮,此刻已经堆起了铅灰色的云。云层从四面八方向山坳上空聚拢,越压越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
远处隱隱传来雷声。
那不是雷。那是地底的东西,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