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开棺 阴阳测字师
黑狗血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冒起一股浓烈的白烟。老太爷脸上的白毛像被火烧到的蛛网,迅速捲曲、发黑、化为灰烬。白烟从额头往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白毛尽数消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
二爷爷的手没有离开。他压在老太爷额头上,嘴里念著什么,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白烟越来越浓,老太爷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不是起尸,是积攒了五十年的阴煞之气被黑狗血从尸身里往外逼。
颤了大约两分钟,停了。
二爷爷收回手。老太爷的脸上已经没有白毛了,灰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掌印,深深嵌在额头上,像烙上去的。那张脸的表情变了——嘴角那丝弧度消失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牙齦发黑,牙根处嵌著一小块暗绿色的东西。
是那块镇魂玉。
二爷爷从布袋里取出银针。和昨天在酒店里用来画符的针不同,这根针更长、更细,针尖在灰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把针尖探进老太爷张开的嘴里,轻轻抵住那块玉的边缘。
玉动了。
不是被针拨动的——是自己动的。暗绿色的玉面泛起一层水光,从玉的內部渗出细密的水珠,顺著玉面往下淌。浑黄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老太爷的下唇上,洇进发黑的牙齦里。
二爷爷的手稳稳握著银针,针尖在玉面上划动。他的手腕悬空,动作极慢,像在写什么字。一笔,一划。银针走过的地方,玉面的顏色从暗绿变成灰白,像被抽走了什么。
当最后一笔落定,那块玉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像冰裂开的声音。玉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裂纹里渗出最后一缕青烟——极淡,几乎透明,从玉的內部升起来,盘旋著升到老太爷的面孔上方,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猛地折向东方。
东方。山脊上那道豁口。风从豁口灌进来的方向。
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老太爷的嘴合上了。上下牙关轻轻磕在一起,发出一声乾燥的、骨头碰骨头的轻响。那块玉被含在嘴里五十年,此刻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毫无光泽的石头。
二爷爷把玉取出来,放在石头上,和那十根指甲摆在一起。
“魂走了。”他说,“尸身不会再起。把棺材盖盖上,抬出来。”
四个小伙子把棺材盖重新合上,用麻绳捆了三匝。然后一人一角,把棺材从坑里抬了出来。棺材离坑的瞬间,坑底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嘆息。是刮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那副棺材的盖板內侧,用指甲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著木板。
咯——咯——咯——
四个小伙子抬著棺材僵在原地。二爷爷走到坑边,低头往下看。
底下的棺材盖板上,那道裂缝比刚才宽了一倍。浑黄色的液体不再是渗,是在往外涌,沿著木板表面的纹路蔓延,已经浸湿了半面盖板。刮擦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一下接一下。
咯——咯——咯——
“先抬走。”二爷爷说,“把老太爷的棺材抬到二十步外。然后都退开。”
四个小伙子抬著棺材,脚步踉蹌地往山坳外面走。李老板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喉咙。
坑边只剩下我和二爷爷。
刮擦声还在继续。咯——咯——咯——节奏越来越快。
“二爷爷,”我盯著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底下的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二爷爷从布袋里取出罗盘,托在掌心。盘面上的指针没有指向坟坑,而是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指向山坳的开口,指向我们来时的那条小路。
“它在找方向。”二爷爷把罗盘收回布袋,“被压了不知道多少年,今天第一次见光。它在找最近的活人。”
刮擦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然后,从坑底的裂缝里,传出一声嘆息。很长,很轻,和挖土时听见的那声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更近,更清晰,像有人就站在坑底,仰著头,对著灰濛濛的天空,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二爷爷转身,“今天不能再动了。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开底下的棺。”
我跟在他身后往山坳外面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坟坑孤零零地蹲在山坳中央。浑黄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把整面棺材盖板都浸透了。液体表面漂著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在无风的空气里一个一个破裂,发出极细的、像什么东西在咂嘴的声音。
我把头转回来,加快脚步跟上了二爷爷。
手腕上的铜钱不再发烫了。但那股烫意留下的余温还在,像一只滚烫的手还攥著我的手腕,没有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