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棺 阴阳测字师
“吞阴?”我没在《阴阳概要》里读到过这个词。
“棺材压棺材,上棺吸下棺的阴气,下棺夺上棺的尸气。五十年下来,底下那口棺材里的东西,把老太爷的尸气和地底的阴煞都吞了。不是化僵,是变成了別的东西。”二爷爷从布袋里取出墨斗,把线抽出来,线头上蘸了黑狗血和硃砂的混合物,“它现在半阴半阳,半尸半活。白天它出不来,但能听见我们说话。”
我手腕上的铜钱猛地烫了一下。不是持续发热,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弹了一下,当的一声轻响,铜钱撞在腕骨上,微微震颤。
二爷爷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铜钱上:“它听见了。”
他把墨斗线的一端系在坑边的一棵老槐树根上,绕著坟坑走了一圈,每隔三尺打一个结,每个结上都贴一张黄符。七张符,七个结,把整座坟坑圈在中间。墨斗线绷紧之后,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圈烧红的铁丝。
“下去,把棺材盖撬开。”二爷爷对那四个小伙子说。
四个人的脸同时白了。瘦高个嘴皮子哆嗦著:“老先生,底下……底下那东西……”
“白天它动不了。只要不把棺材整个抬起来,它就出不来。”二爷爷从布袋里取出一把东西,递给四个人每人一份——是糯米,用红纸包著,纸包上画著极简的符文,“含在嘴里,別咽。不管看见什么,別张嘴,別出声。”
四个人把糯米含进嘴里。李老板也想含,被二爷爷拦住了:“你是李家血脉,底下的东西吞了你老太爷五十年尸气,对你的血最敏感。你站在线外面,別靠近。”
李老板如蒙大赦,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墨斗线圈出的范围之外。
四个小伙子扛著撬棍,踩著积水,下到了坑底。积水没过他们的鞋面,浑黄色的液体在脚边盪开一圈圈涟漪。瘦高个走在最前面,撬棍的尖端抵住棺材盖的缝隙,双手握著撬棍尾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撬。”
棺材盖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不是木头受力的吱呀声——是从棺材內部传出来的,像一个人被压了很久很久,终於等到身上的重量鬆动了一丝,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回音的嘆息。
瘦高个嘴里的糯米差点喷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手上的撬棍没有松。其他三个人也咬著牙用力,四条撬棍同时发力,棺材盖的缝隙从一道细线变成一指宽,从一指宽变成三指宽。
缝隙里没有白气冒出来。也没有浑黄色的液体涌出来。只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冷极了的、像把冬天所有的霜雪都压进一口棺材里、然后密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味道。这股味道贴著积水表面漫开来,所过之处,水面泛起一层极薄的冰纹。
棺材盖被完全撬开了。
四个小伙子同时往后退,背抵著坑壁,撬棍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棺材里面。瘦高个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在努力把涌到嗓子眼的糯米往回咽。
我站在坑边,往下看。
棺材里躺著一个“人”。穿著一身已经看不出顏色的衣服,料子朽得像泡烂的纸,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上没有老太爷那么长的指甲,只有一截一截灰白色的指骨,指节间的软骨已经化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物。
脸。那张脸不是灰白色的,是青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浸透了。五官清晰可辨——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样不少。眼睛是闭著的,眼皮凹陷,看得出底下已经没有眼球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但嘴角不是平的。和老太爷不一样,老太爷的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笑。底下这副棺材里的这张脸,嘴角是往下撇的,不是笑,是——愤怒。一种被压在黑暗里不知道多少年、终於被人掀开房顶、第一缕光照进来时露出的、无声的愤怒。
二爷爷蹲到坑边,手里拿著银针。他的目光从那张青黑色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嘴角下撇的弧度上。
“吞了五十年,差一步就成了。”他把银针在指尖转了半圈,“今天不把它处理掉,再过七七四十九天,它就自己推开棺材盖出来。到时候,这片山坳方圆十里,鸡犬不留。”
银针的针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一点寒芒。
棺材里那张青黑色的脸,嘴角似乎又往下撇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