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课 阴阳测字师
我想起坟坑里的吞阴之尸。镇渊悬在它上方,镜面朝下。它往外冲的阴煞撞在镜面上,被一层一层弹回去。我那时候只觉得虎口发麻,镜子在震。现在才明白,每一次震动,都是阴煞撞在那层看不见的阳膜上,像拳头打在铜钟上,钟声嗡嗡,拳头生疼。
“镇渊这个名字,取得对。”二爷爷把古镜放回我手里,“渊是深水,是沉下去的东西。镇渊——镇住那些沉在底下、不该浮上来的东西。你用它的时候,心里要有这个念。念到了,镜子的力就到了。念不到,它就是一块铜。”
我把镇渊托在掌心。镜面朝上,暗沉沉的阳膜深处,那点金色的光还在。不是月光,是它自己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我用祖窍望进去,看见那层光其实不是一层,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树的年轮,像地层的沉积。每一层都是某一年某一个月某一夜,它对著月亮、对著香火、对著某一个用它的主人,静静吞下的一口光。
它吞了那么多光,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罩住一片黑暗。
“二爷爷,您用镇渊镇过最凶的东西是什么?”
二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菸斗塞上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他透过那层纱看著镇渊,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三十年前。一口棺材,从黄河底捞上来的。”
“黄河底?”
“黄河改道,衝出一片老河床。河床底下埋著一口石棺,密封的,棺盖上刻著字,不是汉字,是西夏文。当地人不认识,以为是古墓,报了上去。文物所的人来了,撬开石棺,里面躺著一具不腐的尸体,穿著西夏的官服,胸口压著一面铜镜。”
他顿了顿。
“那面铜镜,就是镇渊。”
竹叶沙沙响。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镇渊暗沉沉的镜面上。那点金色的光在镜面深处微微跳了一下,像一盏被风拨动的灯。
“石棺里的尸体呢?”我问。
“石棺打开的时候,尸体是完好的。镜子一取走,见了风,几息之间就化成了一摊黑水。”二爷爷磕了磕菸灰,“镇渊在那口石棺上压了八百年。西夏人把它铸出来,压在一个不该留的东西胸口,沉进黄河。八百年后它被人捞上来,到我手里。我用了它三十年,现在到你手里。”
他把菸斗收起来,站起来。
“你以后用它的每一次,都是往那层阳膜上再添一层光。等你用得够久了,镜面上那层雾气会变淡,光会透出来。那时候你就能用它『照』东西了——不只是『罩』,是照。照见阴邪的本相,照见藏起来的因果。那是镇渊真正的用法。但你现在还做不到。先练『罩』。”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
“从今晚开始练。对著月亮,镜面朝上,让镇渊吞月光。吞够七七四十九夜,它就会开始跟你说话了。”
“说话?”
“不是用嘴说。”二爷爷的背影消失在屋门里,声音从暗处传出来,“是用光说。等它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镇渊躺在我掌心里,暗沉沉的镜面映著天空。天还亮著,月亮还没出来。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