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桃木 阴阳测字师
“二十多年前,我从湘西接回陈老哥的行意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夜里睡不著。”
他把桃木剑横放在膝上,拇指摩挲著剑柄上那层淡黄色的暖光。
“不是身体不好,是心里有一根线没断。陈老哥把魂魄散了,但他是我的老哥哥。
几十年的交情,不是他说散,我心里就能散的。那根线一头繫著他留在铃里的行意,一头繫著我的念头。
白天还好,夜里一静下来,线就绷紧了——我在这头想他,他在那头知道我在想他。
他的行意在铃里待不住,老往外挣。铃半夜自己会响。”
他顿了顿。
“后来我用这柄剑,把那根线斩了。”
我盯著他膝头的桃木剑。剑脊的青光在晨光里缓缓流淌,从剑格流向剑尖,再从剑尖折回来。
它斩过那么多线,替那么多人断过和邪煞之间的牵连。
但二爷爷说最难斩的,是替自己斩。斩断的是线,留下的是记——剑柄上那层淡黄色的暖光,是他握了几十年握出来的温度。线断了,温度还在。
“斩线不是忘。”二爷爷像看穿了我的念头。
“线是执念,是放不下的东西缠成的死结。斩断了,不是把那个人忘了,是把死结解开。
解开之后,他还在这柄剑里——在铃里,在匣子里,在我每天早上一杯茶、傍晚一袋烟的工夫里。
只是不用再互相拽著了。他安安静静待在他的地方,我安安心心过我的日子。”
他把桃木剑放回匣子里,和八卦印、铜铃、五帝钱並排摆好。
七样旧物,我今天照了四样。
桃木剑教我“斩”——不是斩断,是解开。
“你以后用桃木剑,记住一件事。”二爷爷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斩线之前,先想清楚。哪根线该斩,哪根线不该斩。有的线是执念,缠著人往下坠,该斩。
有的线是念想,是人活著的证据,不该斩。分得清执念和念想,才配用这柄剑。”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
“你那枚铜钱,就是一根不该斩的线。”
门关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低头看著手腕上的铜钱,外圆內方。
“天元通宝”四个字,边缘两道裂纹。二爷爷戴了它三十年,它替他挡过七次灾。
现在它在我手上,替我挡了两次。它是二爷爷和我之间的一根线。不是执念,是念想。一根不该斩的线。
我把镇渊托在掌心。镜面朝上,阳膜深处的金光稳稳亮著。
它照了八卦印的靛蓝,照了铜铃的灰白,照了五帝钱的土黄赤金和青絮,照了桃木剑的青光。
四样旧物,四段往事。每一段都收在镜面深处,叠进阳膜的年轮里,成为镇渊自己的记。
匣子里还剩三样。
墨斗线,雷击木,那本薄薄的册子。
它们在暗红色绒布上安安静静躺著,等我明天去照。
竹叶沙沙响。老槐树的影子从石桌上移走了,移到了西墙根。
院子里的光从金黄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青灰。
天快黑了。
我把匣子合上,樟木的香气从缝隙里漫出来,苦中带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