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符胆 阴阳测字师
第二天早上,二爷爷把册子翻开,摊在石桌上。
“画符不是画画,画画求的是好看,画符求的是『活』”。
这是二爷爷告诉我的第一句话。
翻开书的第一页是一道镇宅符,硃砂画的,年头久了,硃砂从鲜红褪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符头是三个勾,符尾是一笔拉下来的竖,中间密密麻麻填著我不认识的字——不是汉字,是云篆,道家用来沟通天地的密文。
每一笔的起落都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果决,像用刀刻在骨头上,不是画在纸上。
“符分三部分。符头,符身,符尾。”二爷爷的指尖点在符头的三个勾上。
“符头是请。请三清,请祖师,请天地正神。这一笔勾下去,心要诚,念要到。
你请谁,谁就在上面看著。你心不诚,符头就是死的,后面的笔画再多也没用。”
指尖移到符身。“符身是『事』。这道符要做什么——镇宅、安神、驱邪、护身,都在符身的云篆里写著。
云篆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神看的。一笔一画不能错,错了,神看不懂,符就不灵。”
指尖移到符尾。“符尾是『定』,事做完了,要定住。
像盖房子上最后一根梁,像写字落最后一笔。
符尾定不住,符气就散——散了,符就是一张废纸。”
他把册子合上。
“今天不学画。学看。”
从屋里取出一盏旧油灯,灯芯是新的,灯油是陈的。
把油灯放在石桌上,划火柴点著,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直直地往上烧。
又从布袋里取出三张黄纸,铺在油灯旁边。第一张是空白的。
第二张是一道画好的符——不是册子里那种老符,是新的,硃砂还鲜著,画的是一道安神符。
第三张是一道画废的符,符头少了一个勾,符尾的竖拉歪了。
“符活不活,看符胆。”二爷爷把三道符並排摆好。
“符胆是符的心。符头是请,符身是事,符尾是定。但符活不活,不在头尾,在胆。”
他让我把镇渊托在掌心,镜面对准那三道符。
金光漫上去。第一道空白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像雾气一样的灰白,是黄纸本身的气。
纸是草木打的浆,气是木气,温温的,没有性子。
第二道安神符。
镜面里,硃砂的笔画不是平躺在纸面上的——是立著的。
每一笔硃砂都从纸面上微微隆起,像浮雕,像血管。
硃砂的红从笔画的边缘往外漫,漫成一层极淡的红光,把整道符罩在里面。但最亮的不是笔画——是符正中间一个极小的圈。
那个圈里没有硃砂,是空的,但金光漫上去的时候,那个空圈里有一团极亮极亮的光在缓缓旋转,像一盏被黄纸裹住的、小小的灯笼。
“那个圈就是符胆。”二爷爷的指尖点在空圈的位置。
“符胆是留白。不是不画,是『空』出来。
这道安神符的胆,是一个圈。
圈是『圆』,是『满』,是『安』。安神符镇的是人心里的乱,乱是不定,不定是缺。
圈把缺的地方填圆了,心就安了,这就是这道符的胆。”
指尖移到第三道画废的符。
镜面里,硃砂的笔画也是隆起的,边缘也漫著红光。
但符胆的位置——那个本该空著的圈——被硃砂填上了。
画符的人发现符头少了一个勾,心里一慌,笔尖落下去,把胆填死了。
圈没有了,红光从笔画边缘漫出来,漫到胆的位置,没地方聚,散成了一片。
整道符像一盏被掐灭了灯芯的油灯,油还在,火没了。
“符胆是符的心。心死了,符就是一张涂了硃砂的纸。”
二爷爷把油灯吹灭。灯芯上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晨光里盘旋著升上去,升到竹梢的高度,散了。
“从今天起,你先不画符。先看符。”他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我面前。
“这本册子里每一道符,都有一个胆。你用镇渊一道一道照过去,把每一个胆的形状记住。
圈是安,方是定,三角是镇,五角是破。胆的形状不一样,符的性子就不一样。
记熟了胆,再学画。画的时候,最难的不是笔画——是把胆『空』出来。心里有胆,笔尖才有胆。
心里是满的,胆就填死了。”
他把册子留给我,端著茶缸子进了屋。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灯影在青砖地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竹叶沙沙响。
我把册子翻开,第一页,镇宅符。
符胆在符身的正中间,是一个极小的三角形。
不是画出来的三角形——是三笔硃砂围出来的空。
三笔像一个“山”字,中间的空就是胆。
三角形的,尖朝上,像一座小小的、倒悬的山。
镇宅符的胆是三角。三角是山,是稳,是镇。
山压住了,宅就稳了。我把这个三角形记在心里。
翻到第二页。安神符,胆是圈。
第三页驱邪符,胆是一道竖著的、极细的梭形,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驱邪是“看见”——把藏著的邪祟照出来,让它无所遁形。
梭形是眼,眼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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