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9月10日 黑猫特遣队
——那我就不能动了。会变成一尊真正的雕像,摆在哪里,供人观赏。也许还会被放进博物馆,標籤上写著:“20世纪末未解之谜——会哭泣的人形陶瓷”。
这个想法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如果罗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骂他疯子。但贰心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既然已经发生了,既然无法改变,那至少可以把它变成一个笑话。
笑著死,总比哭著死强。
“呜呜……”
哭声又来了。这次带著某种嘲弄的意味,像是在回应他的想法。
“你笑啊。”那声音仿佛在说。“继续笑。等你全身都变成瓷器,连笑都笑不出来的时候,看你还笑不笑。”
贰心没理会。
他继续活动手指,感受著瓷化区域的扩散——很慢,但確实在扩散。
以那个一厘米的圆点为中心,苍白的、坚硬的质感正在向四周蔓延,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
已经扩散到两厘米了。
照这个速度,到明天早上,整个手背可能都会变成瓷器。然后是手腕,小臂,肘关节……
得做个计划。
在彻底不能动之前,把事情做完。
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
主母还没给答覆。
但他不能干等——猫,永远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別人手里。
他需要方案a、b、c、d。
需要备用计划,需要逃生路线,需要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能咬下对手一块肉的准备。
思维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冰冷的机器。
疼痛、恐惧、荒谬感,全部被压缩成数据块,存入后台。
前台只剩下逻辑、策略、可能性分析。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理性思考中时——
“咚、咚、咚。”
敲门声。
很轻,但很急促。
“指挥官?你醒著吗?”
罗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贰心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的梦境、下坠感、哭声,全部退潮般消失。
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沙发里,回到了这个暂时安全的房间。
壁钟显示:12点07分。
9月10日了。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手背上那块瓷化的区域,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见。
苍白,光滑,泛著冰冷的哑光。
冰裂纹般的细痕像一张蛛网,牢牢地吸附在曾经的皮肤的表面。
他看著它,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刚睡醒而略带沙哑,但平静得可怕:
“进。”
罗剎推门进来。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睡裙,赤脚踩在地毯上,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时间锁定了贰心举在空中的右手。
“我听见……”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瓷化的皮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壁钟的钟摆依然摆动。
然后罗剎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凑近仔细观察。
“这是……”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什么时候……”
“刚才。”贰心说,把手放下来,搭回扶手上,“午夜一过,就这样了。”
罗剎盯著那块皮肤,又抬头看看贰心的脸。
那张脸上依然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死寂得令人心悸。
“疼吗?”她问。
“有点。”贰心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是那个雕像的诅咒?”
“嗯。”
“会扩散?”
“看样子会。”
罗剎沉默了。
她蹲在那里,看著那块苍白的、不属於人类的皮肤,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医学的、魔法的、科学的、迷信的,最后全部搅成一团乱麻。
“cyka6лrдь(操他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无力感,“所以黑猫给你的不是『復活』,是……缓刑?附带这种……这种……”
“艺术改造。”贰心接话,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调侃,“等我死了,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20世纪末的现代艺术品,標题就叫《一个士兵最后的十天》。”
罗剎瞪著他。
“你他妈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然呢?”贰心反问,碧绿的眼睛在昏光下像两颗冰冷的猫眼石,“哭?求饶?还是跪下来祈祷奇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罗剎,你知道猫临死前会做什么吗?”
“……什么?”
“它们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然后……等待。”贰心的声音很轻,“不哀嚎,不挣扎,就那么静静地等著。因为对猫来说,死亡不是悲剧,只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他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右手背上,那块瓷化的皮肤。
“咔。”
细微的碎裂声。
“我现在就是这样。”他说,“在等。等主母的答覆,等诅咒蔓延,等最后时刻到来。但在这之前……”
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
“我还是我。还能动,还能开枪,还能杀人。这就够了。”
罗剎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啤酒。走回来,扔给贰心一罐,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
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敬猫。”她举了举罐子。
贰心接过啤酒,单手拉开——左手,右手暂时不想用。他也举了举罐子。
“敬野草。”
两人对饮。
啤酒冰凉爽口,冲刷掉喉咙里的乾涩和血腥味。
窗外没有窗,但贰心知道,此刻东城的暴雨应该还在下。
而在这座岩石之厅深处,他的生命只剩下九天。
身体正在一寸寸变成瓷器。
但他还坐在这里,喝著啤酒,和队友说著话。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他还活著。
还能感觉到痛,感觉到冷,感觉到啤酒滑过喉咙的刺激。
还能思考,还能计划,还能……笑。
哪怕笑得有点难看。
贰心放下啤酒罐,重新窝回沙发里。他闭上眼睛,但这次没有睡,只是在养神。
右手手背上,那块瓷化的皮肤在昏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像一枚倒计时的印章。
盖在他逐渐消逝的生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