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送上门的靶子 从马路小报,到民国第一报
“有。”
“说!”
小弟又补刀:
“法兰西人还说,这报纸写的是人道主义,法兰西是崇尚人权的......”
只听“哐当”一声,包工头手中的紫砂壶还是碎了,气急败坏地嚷嚷:
“人权!他法兰西人靠什么建的租界,凭什么跟我们谈人权!”
“这样的小报,发展下去迟早是祸患,我看他们到时候怎么办!”
......
两天后。
先前加印的一千份卖完了。
报摊老板派人来催,能不能再加印,沈子实又印了五百份,也卖完了。
有好几家报摊主动找上门来,说这报纸的內容好卖,要预订下一期,再三要求下次多印点,免得到时候断货。
旅店房间里,沈子实趴在桌上算帐,算盘“噼里啪啦”的响。
“总共两千份,每份两文钱,就是四千文钱......”
“合计下来,就是四十银元,扣除成本、房租、菸酒钱,净赚......”
他伸出手指掐算了一下,笑得合不拢嘴。
林忘爭没有理他,而是在翻报纸,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寻找下一期的灵感。
如今码头报导成功了,以后的每一期都不能敷衍,免得砸自己的招牌。
新的选题,不能重复,得有新意。
他翻阅这几天的《申报》《新闻报》《神州日报》《亚细亚报》等等,一条一条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说实话,身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对如今夏国的报界很失望,看不到该有的报格。
或者说,有报人风骨的那批人,全被当做活体靶子,急性铁中毒投胎去了。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大前天的《亚细亚报》上,他看到一篇《共治与君主论》,由名叫古德诺的洋人撰写。
从头到尾读一遍,古德诺的核心观点为:
当前不適合共治,应当选用君主制。
文章写得很学术,引经据典,比较欧美、拉美各国的国体,指出共治的成功需要极高的条件,否则易因领导人更迭引发动盪。
相比之下,君主制能提供政权继承的確定性,避免內部混乱,更有利於社会稳定和渐进改革。
这是经典的比较政治学方法论,但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夏国需要皇帝。
一个美利坚人,跑到夏国来谈“该不该有皇帝”?
“呵!”
林忘爭將这张报纸递给正乐呵的沈子实。
沈子实本来不想看,架不住再三命令,只好拿起桌上的报纸,扫了一遍,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镜片,一看是《亚细亚报》,顿时面色煞白:
“你是说?”
林忘爭点点头:
“《亚细亚报》是袁党的御用报纸,你说为什么要刊这篇鼓吹帝制的文章?”
沈子实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可怎么办,要是袁项城真称帝了,咱们连马路小报都办不成......”
“批他。”
“什么!”
“我说批他,来一出大新闻!”
林忘爭面带笑意,提高了音量。
沈子实被嚇得语无伦次:
“你,你疯了!你批这篇文章,跟批袁项城有什么区別?”
“我没批袁项城,我批的是古德诺。”
“这古德诺是袁党的幕僚,有区別?”
“有,批文章是学术討论,批人是政治表態。古德诺是美利坚人,他写文章说夏国不適合共治,我写文章说他不了解夏国的国情,这叫学术爭鸣。”
林忘爭咬文嚼字。
沈子实像是生嚼了苦瓜一样,面露难色:
“你知道军政执法处吧?北平那个记者坟场,专门逮你这样的人!”
林忘爭低下头,声音平静:
“我知道,我爹在里面死的。”
沈子实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知道,这小子的执念从来就没消散过,反而越积累越深。
就像土层下,汹涌燃烧的煤炭一样。
“咱们的优势是,藏在阴沟里,隨时都能跑路。”
“大报不敢做的事情,我们可以做;大报不敢批的文章,我们可以批。”
“不利用好这个,咱们只能看著袁项城上位,一辈子翻不了身。”
林忘爭站起来,看著沈子实:
“我爹在北平有个好友,说『办报不怕得罪人,刀放脖子也要说』。办报,本来就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
“不党、不私、不卖、不盲咱们做不到,但发一篇批判洋人的社论而已,敢不敢干?”
沈子实面色纠结,看了一眼立在桌上的木牌,又看了一眼林忘爭。
良久,他忽然笑了,有些无奈:
“干了,反正赚钱的是我,要毙也是毙你,大不了往海外跑!”
林忘爭也笑了:
“叔,你去收集古德诺在夏国的经歷,他干了什么、拿了谁的钱、跟谁来往、代表谁的利益,最好都要清楚,我来写反驳的文章。”
沈子实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林忘爭坐回桌前,铺开稿纸,用水笔蘸了点墨,略作思考,写下了一行標题:
【评《共治与君主论》——古德诺先生,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