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有愤怒 从马路小报,到民国第一报
西装年轻人將报纸折好,放进公文包中:
“这篇社论,跟古德诺那两篇,很像。都是用刀砍,砍下去不见血,但拔出来的时候,血呼呼的冒。”
“所以你觉得『风声』『警钟』『吶喊』是同一个人?”
“十有八九,应该就是《奇闻报》的总笔。”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也太厉害了。”
同伴由衷地感嘆。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插了一嘴:
“是厉害,政论和民生调查,两条线同时打,而且都打得很深。”
西装年轻人无可置喙地说:
“是啊!政论需要胆量,民生调查需要吃苦,这个人既有胆量,又能吃苦,搁在现在的报界,找不出几个。”
“我倒是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有这样的文笔、这样的精神,不可能在报界默默无闻,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前不久念报的黄包车夫,拖著车从这里经过,听见几人的交谈,喊:
“我不关心他是谁!”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黄包车夫嘿嘿一笑:
“我只知道,他能代我们说话。”
车軲轆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响,声音越来越远。
街上的人散了聚,聚了散。
报摊上的《奇闻报》在中午来临的时候,就已经卖完了。
报贩数了数铜板,咧著嘴笑:
“这报纸,越办越好了!”
卖烟的小贩问:
“你觉得这报能办多久?写的这些东西,不怕得罪人?”
报贩想了想,把铜板收好,笑呵呵地说:
“得罪人?得罪谁?你別看这报內容好,实际精得很!从来都不具体点谁的名,想定罪都难,你担心什么。”
......
三马路,申报馆二楼。
史家修跟陈华生各自面前摆放一碗汤圆,手里都拿著一份《奇闻报》,已经看了三遍了,汤圆都快泡成糯米糊糊。
终於,还是陈华生肚子饿得咕咕叫,放下报纸说:
“这篇社论,比码头那篇好。”
史家修“嘖嘖”了两声,也放下报纸:
“码头那篇是记录,这一篇是代人控诉。前者让人知道,后者让人震动。”
陈华生舀了一勺汤圆,送到嘴里前说:
“你知道,我最佩服的是什么吗?”
“什么?”
“看这。”
他指指报纸上,那行“实地探访”的標註,以及前言的第二段。
史家修明白了意思,端著碗说: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要写乞丐,就得先变成乞丐,要在垃圾堆旁边蹲著,要穿破衣服、抹锅底灰,要跟那些乞丐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被蚊子咬、一起闻那股臭味。”
“现在的记者,可没几个能做到,给钱都没人愿意做。”
在癸丑报灾过后,如今的记者群体,多数已是恶龙了。
职业道德沦丧,用新闻来勒索商人、名流,以此从中牟利。
在內容上追求猎奇,也存在大量的失真,很多消息,要么是道听途说,要么是凭空编造。
接受政治津贴者,更是数不胜数,完全把这当做一门生意。
真正有风骨的记者,如邵振青这一类人,也有一些缺点,那就是聚焦於政治。以犀利的政治新闻確立地位、贏得影响力,儘管有“敢言”的美誉,却极少发表与百姓生活相关的文章。
对比起来,在林忘爭那里,政治报导是他锋利的投枪,而民生关怀是他立足的基石,办报理念可见一斑。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这种人才,要么飞得很高,要么摔得很惨,没有第三种结果,这就是说真话的下场。”
“可在这个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时代,还有人愿意蹲在垃圾堆旁边,去写那些没有人愿意看的东西,这种精神不能不夸讚。”
“我很佩服他,没有半分虚言。”
陈华生边吃汤圆边说。
史家修喝了口茶:
“所以?”
“所以我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真是贼心不死,让沈子实知道了,得过来指著你鼻子骂。”
史家修笑呵呵地说。
陈华生摇摇头,將剩下的汤圆吃完:
“老史,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他来吗?”
“你说。”
“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们这些老报人已经快没有了的。”
“什么东西?”
“愤怒。”
“愤怒......”
史家修陷入沉思。
保持愤怒,对於需要冷静的行业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愤怒能成为探索真相的动力,也能成为新闻失真的因素。
对於一个追求利润的商业报社来说,愤怒可有可无;但是对於一个想代表大眾的报刊来说,没有愤怒万万不行。
陈华生又说:
“他看到码头工人被剥削,他愤怒;他看到乞丐被当成牲口,他愤怒;他看到洋人在中国指手画脚,他愤怒。”
“这种路见不平的愤怒,是一个记者最宝贵的东西。在数百年前,这种人叫做侠客。”
“它能让记者,在从业了十年、二十年后,还保持初心、保持探索真相的渴望,还能记得为什么要拿起笔,而不会趋於保守,被世人所唾弃。”
史家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那你什么时候把他挖过来?”
“你自己去!”
“你是老板,这种事当然是你出面。”
陈华生很厚顏无耻地说。
史家修笑著点了点他,说:
“得了,就这段时间。当前,咱们先帮老朋友造造势!”
“怎么造势?转载?”
“对!加上这段话......就写:『此文关乎民生,关乎国本,不可不读。本报虽为大报,不敢自矜。小报虽微,但其言可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