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南城之光·暗流(三) 苍茫问道1守灯
信很短,措辞极尽简洁。看到“我一切安好”几个字,苍立峰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过来人才懂的感慨,还有一丝心疼。
“这小子……到底是长大了,也学会跟哥当年一样,天大的压力自己闷著,跟家里只报平安了。”他几乎能想像出弟弟写下这行字时的模样——抿著唇,眼神专注执拗,却故意把笔跡写得平稳。一股滚烫的骄傲猛地衝上胸腔,他的弟弟,那个溪桥村风雨里挣扎出来的“结巴仔”,如今竟要站上爭夺全国赛资格的擂台。这比他当年在银行里搏命,更堂堂正正,更光耀门楣。
他拿著信,大步走向工友们饭后聚在一起抽菸閒聊的空地。
很快,眼尖的老李就发现了他的异常。“哟!老大,捡著金元宝了?乐成这样。”
苍立峰这次没笑骂,而是扬了扬手中的信纸,朗声道:“比金元宝还金贵。我弟弟天赐,下个月要来南城,打全运会的选拔赛。贏了,就是省代表,去打全国比赛。”
工友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全运会,我的老天爷,天赐这是要成国家运动员了!”
“虎兄无犬弟,老大是英雄,天赐肯定是冠军的料。”
“啥时候比赛?咱们一起去!给咱兄弟吼两嗓子,壮声势。”
看著工友们比自己还兴奋激动的脸,苍立峰胸中被巨大的暖流填满。
“好!”苍立峰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到时候,只要工地能抽出身,大家都去!让南城的人都看看,咱们的兄弟有多威风!”
夜色渐深,工棚区鼾声四起。苍立峰躺在坚硬的板床上,弟弟的信被他仔细折好,贴在胸口。薄薄的信纸,此刻仿佛一块烙铁,烫著他的心口,也像一盏微灯,照亮前方模糊却必须奔赴的路。
他默默计算著日子,五月中旬,快了。他一定要去,亲眼看著弟弟迈过那道坎,踏上更广阔的征程。这份信念,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底,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就在苍立峰带著对兄弟重逢的期盼沉入睡眠时,南城另一端,某间私密性极佳的高档茶室包厢里,灯光柔和,茶香裊裊。
郑耀先缓缓放下手中最新的《南城日报》,上面是林薇关於苍立峰的另一篇侧写。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指尖轻轻划过“英雄工头”那个標题,如同在审视一件亟待清除的瑕疵。
他对面,坐著一个穿著丝绸唐装、指戴玉戒的中年男人,面相富態,眼神却精明油滑,正是“四爷”宋佳文的堂兄,经营著数家建材公司和土方生意的宋金荣。
郑耀先放下报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表舅,你手下那位『四爷』,办事不太讲究啊。动静弄得太大,还让人抓住了话柄。”
宋金荣脸上的肉微微抖了一下。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赔著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勉强:“耀先,宋佳文就是个粗人,不懂分寸。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主要是没想到还有记者在旁边撑腰。”
“记者?”郑耀先嗤笑一声,把报纸往桌上一扔,“一个丫头片子,写几篇稿子,能翻出什么浪?”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氳的水汽落在宋金荣脸上:“表舅,苍立峰现在风头太盛了。报纸上天天捧,工地上那帮人也跟著起鬨。”
宋金荣没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耀先,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郑耀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长辈”的口吻。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副矜持的模样,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表舅,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他那个工地,不是快竣工验收了么?多好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金荣脸上,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让他忙起来,乱起来,顾此失彼。至於怎么让他忙、怎么让他乱……”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表舅你手底下有的是人,用不著我教。”
宋金荣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被晚辈这样使唤的不甘,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但他很快垂下眼,点了点头:
“明白了。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