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南城暗涌·毒饵深藏(三) 苍茫问道1守灯
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车身,慢慢滑坐在地上。午后阳光正烈,烤得地面发烫,但他却浑身发冷,冷得牙齿格格打颤,双手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他下意识地把手在裤腿上反覆擦拭,可总觉得那些看不见的粉末还沾在手上,渗进了指纹里。
“李叔?”
老李浑身一僵。
苍立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手里拎著那个旧帆布包,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他蹲下来,目光落在老李煞白的脸上,眉头皱得很紧。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中暑了?”
“没……没事。”老李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脸,撑著搅拌车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他垂著眼,不敢看苍立峰的眼睛,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苍立峰看了看腕上的旧手錶:“那我走了。工地上你多照应著点。”
“好。”
苍立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对了李叔,你昨晚问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老李下意识地问,心臟猛地一抽。
“你说人怎么选都是错。”苍立峰挠挠头,露出一个有些歉然的、却无比真诚的笑,“我昨儿晚上想了半天。我觉得吧,选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对错,可既然选了,就別光顾著后悔。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路是错的,也得想办法把它踩实了,別让它坑了后来的人。路嘛,都是人踩出来的。”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大步走向工地大门。
——
苍立峰其实没走远。
他拐过街角,脚步就慢了下来。今天老李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往常那种带著点倚赖的热乎劲儿,而是躲闪,像做错事的孩子怕被大人逮著。刚才蹲在搅拌车边搓手的背影,佝僂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想起昨晚老李问的那句话:“人活著,怎么选都是错?”
当时他没答上来。刚才临走前,他特意折回去,蹲在浑身发僵的老李身边,把自己想了一夜的答案说了。老李只是点头,嗯了一声,始终没抬头看他。
那是逃避的姿態。苍立峰太熟悉了——他自己扛不住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他折返回工地侧门,隔著那排码放整齐的钢筋,远远望过去。
老李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他自己脚底下。
苍立峰握紧了拳头,又缓缓鬆开。
多年的默契让他明白,有些事,兄弟不想说,你追著问,是把人往墙角逼。他只是记住了这个黄昏,记住了老李那个比水泥灰还沉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公交站。
——
老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著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捲起地上的水泥灰,迷了人眼。苍立峰那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別让它坑了后来的人”。可他刚刚倒进去的东西,將来会坑了谁?是住进这楼里的无辜人家?还是信任他的苍立峰和兄弟们?
搅拌车还在他身后隆隆地旋转,均匀,持续,毫不停歇。
他想起下午小卖部门口那个没关紧的水龙头。
当时他握著听筒,那水滴就嗒、嗒、嗒地砸在白瓷上,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秒。
现在没人替他数了。
他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初夏的天空很高,蓝得发白,什么都没有。
他又低下头,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只手,这辈子没少拜过菩萨。求菩萨保佑老婆病能好,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平安安。
菩萨一样都没应。
可他还是不敢抬头。万一呢?
明天,这批混凝土就会开始硬化。
表面会看起来平整、坚实、光滑,符合一切验收標准,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深处的隱患,那些被均匀搅拌进去的、不该存在的东西,要等到许多天后,或许在楼体封顶时,或许在住户搬入后,在某个暴雨夜或轻微地震中,才会显现出狰狞的裂痕。
就像某些人心的崩坏,某些被逼到绝路的选择,其后果总要等到一切再也无法挽回之时,人们才会听见那迟来的、细碎而绝望的崩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