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2章: 一念之间  苍茫问道1守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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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清晨,王立德站在住院部的走廊上。手里还是那袋橘子。

他昨晚一夜没睡。妻子阿云和念峰的笑脸、苍立峰苍白的脸,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撕了一夜。

他看向302病房的方向,迟迟不敢迈步。他想起那个晚上的对话——“让他忙起来,乱起来,顾此失彼。”

这就是他们要的“乱”吗?“他们是在要我救命恩人的命啊!”他想起银行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想起阿云被抬上救护车时哭著说“那个小伙子……他替我挡了子弹……”,想起念峰的名字——那个“念”字,念的是苍立峰的恩情。那个人用命换来的两条命,现在要用他的沉默去换那个人的弟弟的命?

可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原本是可以救的。但他为了家人……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愣住了。家人?他真的是为了家人吗?还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不敢坐牢,为了自己不敢失去现在的一切?

如果阿云知道了,她会怎么选?她会不会要我去自首?

他不知道答案。

他看著手中提著的橘子,送出“吉祥、好运、丰收”,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啊!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是那样的丑陋,丑陋到只要一想到自己就觉得噁心。

突然,他的胃里猛地一阵翻涌,他扶著走廊的墙壁弯腰乾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把橘子放在护士站,什么话都没说就快步离开医院。

走到医院大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他知道,只要他现在回头,走回那间病房,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但他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选了哪条路。

同一时刻,住院部楼外的阴影里,老李蜷缩著。

他也是一夜没睡。他不敢上去,又不想离开。

前天,他跟著工友来过,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少年苍白的脸,苍立峰一夜之间白了的鬢角。他心如刀割。

他想衝上去,跪在他们面前,把一切都说了。但他不敢。

他想起女儿的高考,想起儿子的笑脸——那张笑脸,此刻正被那些人捏在手里。只要他敢动一下,那张笑脸就会变成哭声,变成……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想起老婆坟头的草该除了。他更想起昨晚那个电话:“你儿子很好,你好好听话,他就一直这么好。”

他看见远处一个人影,在护士站前停了一下,放下什么东西,又快步离开。那背影他认得,是王会计。他也来了,也不敢上去。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的手。他连一袋橘子都不敢放。

他蜷缩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是继续烂下去,还是……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地狱的门就在面前,他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另一只脚,还在门外。他不知道还要多久,它也会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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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终南山深处,一个隱秘的洞穴中。

陈济仁盘膝而坐,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他已经在这洞穴中闭关二月有余,静静地等待著那个圆满时刻的到来。他的气息若有若无,仿佛已经与这山石、这洞穴、这天地融为一体。这是即將进入究竟涅槃的境界——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平安喜乐,圆满具足。

然而,这终究是“即將”。

他很清楚,他还不够圆满。他还有一丝牵掛。

那一丝牵掛很轻,轻得像深秋蛛网上掛著的一滴露水,风一吹就会颤动,却总也不肯落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是那个少年。

是那双在剧痛中依然倔强睁著的眼睛,是那个在药膏灼烧筋骨时把惨叫咬碎在喉咙里的声音,是那句结结巴巴却掷地有声的“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漫长的闭关,他一遍遍地內观自省,一遍遍地涤盪心尘。他把一生的恩怨、荣辱、悲欢,一一拿出来看,又一一放回去。他看见了江南陈家的青砖黛瓦,看见了淞沪战场的尸山血海,看见了那个叫“念恩”的孩子纯真的笑脸,看见了妻儿倒在血泊中的惨状,看见了那个雨夜穿窗而入的忍者黑影,看见了数十年崖上草庐的孤灯……

他都放下了。

这些日子从他心镜上滑过,如水银泻地,不留痕跡。

他以为自己已经圆满了。

但此刻,当那无垠的寂静即將彻底吞没他的意识时,那一丝牵掛却如游丝般浮现——不是被“想起”,而是如同月光自然而然地照见万物,那牵掛本就存在,只是他此前未曾看清。

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不是用眼,不是用心,而是用那种超越了感知的、与天地万物本为一体的“觉照”。

他看见少年站在擂台上,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他看见少年一次又一次地出拳,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透支生命。他看见少年望向观眾席的眼神——那里没有他想看见的人,但他还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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