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冷泉洗骨,武学重构 凡人修仙之灵枢造化
刚跨过门槛,他脸上那层外门弟子该有的恭谨与后怕,便悄然褪去大半。不是失礼,而是精神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得极深。
第一层书架极多,典籍排得满满当当,空气里瀰漫著纸张、樟木与尘灰的旧味。白玄心径直走到丁字號书架前,视线从一卷卷拳谱、腿法、轻功上缓缓扫过。
《破碑手》、《开山拳》、《飞燕诀》、《七星腿》……
这些武功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可白玄心只扫了一眼,便都掠了过去。
他不要那些大开大合、硬碰硬的功夫。
至少现在不要。
以他如今这副身体,就算把横练和重拳练得再猛,也不过是和人正面换伤。可白玄心从来就不喜欢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对他来说,真正合用的功夫,不该是最好看、最威风的,而该是最稳、最省、最致命的。
最终,他从一角抽出两本积了薄灰的旧册。
一本,正是门中那部以步法诡譎著称的《罗烟步》。
另一本,则是看起来平平无奇、在许多人眼里甚至有些寻常的《大擒拿手》。
白玄心抱著两本册子,走到案几边坐下,铺纸、研墨、提笔,没有急著下笔,先將《罗烟步》从头到尾细细翻了一遍。
这一看,眼中便多了几分亮色。
《罗烟步》果然不俗。
它不靠內力雄浑取胜,讲究的是狭地腾挪、步换身移、虚实难测。若练得好了,人与人交手时,往往只差半步一步,胜负生死便立时不同。
白玄心看得极慢。
他不只看步法方位,更看落足时,脚跟与前掌如何换重,踝骨如何借力,膝关节如何留活,胯骨又如何顺势送劲。寻常弟子多半只觉得这步法“诡”,可在他眼里,这些看似复杂的步位图,实际上都能拆成一条条筋骨发力的路径。
这门身法最精妙的地方,不在“快”,而在“变”。
是先让自己看似失了重心,再借那將坠未坠的一瞬,把身势化成横挪斜闪之力。若踝、膝、胯三处稍有一处跟不上,步法便要乱。
白玄心看著看著,目光便停在了书后附的一段换气口诀上。
那口诀明显偏於闭气催劲,適合短距骤起。若只爭三两步间的先手,自然有效;可若接连闪挪、连续变向,胸中那口气极容易先乱。轻则岔气,重则眼前发黑,步法再妙也施展不开。
白玄心看到这里,並没有急著提笔去改。
因为他很清楚,换气这东西,和拳脚招式不同。
招式图可以先看懂;
可呼吸法到底哪里该改、改多少,不能只靠眼睛去猜,得等后头把步子真正练起来,再一点点去试、去校。
所以他只是把这一处毛病记在心里,准备后面实练时重点验证。
轮到《大擒拿手》时,白玄心眼里的光却更亮了几分。
这门功夫算不得多高深,可三十六路擒拿里,拿腕、锁肘、分筋、错骨、闭穴,许多地方都透著前人拿命换出来的实用劲。白玄心看的,不只是它怎么出手,更看它究竟打在哪里,为什么打在那里。
拿腕一式,原书只求硬扭硬折。白玄心却一眼看出,这样太笨。腕虽小,却是前臂诸筋会聚之处,手阳明、手少阳、手太阳三路经脉都要过腕,阳溪、阳池、养老附近又本就是转筋走脉之要处。若只知死拧,不过是和人比谁腕骨更硬;可若先制其拇指根,再反压尺侧,虎口一松,整条前臂的劲便要跟著散。换到筋骨结构上说,便是先乱其发力轴,再逼其腕关节朝最不顺的方向偏去。如此一来,劲根本不必用得太大,对方整只手便很难再攥得住、发得出力。
再往后翻,是一式闭喉手。
秘籍上写的是以虎口锁喉,压迫气管,逼人窒息。
白玄心看完,微微摇头。
这法子太直,也太费力。
真在近身搏杀里,颈前固然脆弱,可也最容易让人本能护住。若一门心思死掐喉咙,往往便要与对方肩臂、颈项整条筋肉硬顶,稍一僵住,便容易陷入角力。可生死场上,最忌的就是角力。
中医里,人迎、扶突一带本就是气血衝要;若换到解剖上说,那一带既近颈动脉,又临颈动脉竇与迷走神经。寻常人只知道那里要命,却未必知道,为何一击便能让人头晕目眩,甚至当场昏厥。
白玄心却知道。
有些地方,並不需要多大力。
只要角度对了,落点准了,远比死掐喉咙更快,也更省劲。
他想到这里,笔下並未去胡改原招,只是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层用法:
若真临敌,这一式未必要“锁喉”,
更可以借其架势,虚取颈前,实打颈侧。
一出手,便不与人死缠。
再往后,是拿肘、锁肩、制膝、翻腕、错骨诸式。白玄心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默默拆解。哪一招落在关节缝最省力,哪一招借腧穴走筋最有效,哪一处原本讲究蛮劲的地方,其实只需稍稍换个角度,便能把对方整条劲路打散,他都一点点记了下来。
他並没有去轻慢前人,也没有动輒把秘籍批得一文不值。
在他看来,这些武功本就是一副已经打磨得差不多的好架子。前人负责把路走出来,而他要做的,只是在这副架子上,再添几分更顺筋骨、更合经脉、也更合人体结构的精细。
说到底,这不是推倒重来。
只是把原本粗豪直接的“杀招”,磨得更省,更准,也更狠。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待白玄心將两本功夫都抄完,太阳已升高了不少,窗欞间透进来的光也更亮堂了。
他將纸页吹乾,小心叠好,收入怀中,又將原本轻轻放回架上,这才起身出阁。
“挑好了?”张长老仍半躺在太师椅上,连眼都懒得全睁。
“回长老,弟子已抄录完毕。”白玄心行礼道,“多谢长老行方便。”
独眼老头嗯了一声,也不多问,只挥了挥烟杆,示意他自去。
白玄心转身出阁,迎面便是一片敞亮日光。
晨雾已散,山中草木带露,远处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比先前更响了几分。白玄心站在石阶上,抬手按了按怀中的手抄本,神色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很清楚,知道怎么练,不等於身体就练得出来。脑子里能想明白的东西,要真正化成自己的本能,靠的还是一遍一遍地练,一次一次地磨,磨到筋骨记住,磨到出手成习,磨到生死一线时根本来不及去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尤其神手谷那边,墨居仁那盘局已经在转了。
他若想將来真正插手,就绝不能只停留在“看得懂”这一步。
白玄心抬头望向后山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罗烟步》先把步子练熟,再试著校那口气。至於《大擒拿手》……”他眯了眯眼,眼底神色渐渐沉了下去,“曲魂若真如原著那般,是个不知痛、不知惧的死物,寻常点穴拿脉只怕用处不大,得先把卸骨、锁节、限位练死才行。”
说著,他已迈步而出。
脚下步子仍只是寻常行走,可呼吸间却已在不动声色地顺著《罗烟步》的架子试起了节奏。
山风从衣袖间穿过,猎猎作响。少年灰衣单薄,步子却渐渐稳了下来。
白玄心眼底的神色也一点点沉静下去。
从今天起,他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先把这身凡俗武功练到自己能练的极处;
先在七玄门里站稳脚;
再等那该来的局,一步一步,吃下去。
远处山林幽深,泉声隱隱。
白玄心收拢心神,转身便朝后山无人密林而去。
真正属於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