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药浴淬骨,內门之期 凡人修仙之灵枢造化
一来可借旁人试招;
二来,也可慢慢给自己在外门中立个名声。
只是他切磋时出手极有分寸,往往只胜半招,不肯太露。
有一次,一名练重拳的同门被他用《罗烟步》轻轻一晃,拳势落空,反被他扣住腕脉,整条胳膊当场一麻,惊得那弟子脸色都变了。
白玄心却只是笑了笑,自袖中拋过去一个小瓷瓶。
“你方才那一拳,肩起得太早,自己把腕上那口劲送死了。”他说得温和,“回去拿这化瘀散揉一揉,明日便无事。真论內劲根底,我可还差你一截。”
那弟子原本输了还有些不服,听了这话,又接了药瓶,心中那点鬱气立时散去大半,反倒觉得这位白师兄虽路数怪些,人却不坏。
如此数回下来,白玄心在外门中便渐渐有了些名头。
眾人只道他是走了一遭鬼门关后,性子变稳了,武功路数也偏了几分。再加上他时不时给人看看筋伤跌打,顺手送些廉价药散,旁人非但不觉得他是威胁,反倒都把他当成个有点偏门本事、却还算好相处的师兄。
白玄心对此,自是乐见其成。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锋芒,而是让自己藏在“並不扎眼”的地方,慢慢生根。
转眼,半月过去。
这一夜,窗外无月,山风甚紧。
白玄心独坐炕上,双膝盘起,呼吸若有若无。体內那股经昨夜走火入魔后重新理顺的真气,此时正依著一条更顺的脉路缓缓运转。
原本相衝的一阴一阳两股內劲,在他有意引导之下,不再互相撞击,反倒像两条一进一退的细流,顺著主脉彼此错行。火气不再一味上冲,寒气也不再一味下坠,二者虽仍谈不上真正相融,却已能在某种微妙平衡中並行不悖。
白玄心心神守一,不急不躁。
如此又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他忽觉丹田微微一震,原本若散若聚的那团內劲竟骤然收紧了几分,像是松松垮垮的一缕烟,终於拧成了一股更凝实的线。
这感觉来得极轻,若不是他一直细察著,几乎都要错过去。
白玄心缓缓睁开眼,眸底神色微微一动。
二流门槛。
严格说来,还未算完全站稳,可这一脚,终究是探进去了。
原主苦练多年,也不过在三流里打转。如今经此一劫,再加上自己这半月以来日夜磨练,竟生生把这道门槛撞开了一线。虽说仍属凡俗,可有此变化,后头无论应对大考,还是谋神手谷那盘局,都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白玄心脸上並无多少喜色。
凡俗二流又如何?在修仙者眼里,依旧不过是刀下鱼肉。
他真正缺的,从来不是几分拳脚,而是能否在韩立和墨居仁那条线上,及时拿到属於自己的那一口仙缘。
想到这里,白玄心起身下炕,披衣出门。
第二日傍晚,他再度去了神手谷。
这一次,他手中提了两壶山下镇子里买来的陈酒,又拎著一包热气尚存的酱卤熟肉。东西都不值钱,却是外门弟子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带得太轻,像是刻意;带得太重,又显得有心。如今这分寸,正好。
神手谷中,韩立正蹲在院中药碾旁,眉头微锁。
石桌上散著几撮药渣,顏色焦黑,带著一股药性衝撞后的怪味。白玄心远远闻见,心里便已有了几分数。
韩立此刻,多半正为《长春功》的进境发愁。
照原著那条线往下走,这时候的韩立,最怕的便是修炼进境卡住,赶不上墨居仁定下的期限。以他的性子,越是心急,越会想法子在药材上做文章。只是药理毕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透的,若没人点破,走弯路是难免之事。
白玄心提著酒肉走近,语气平静如常。
“韩师弟,还忙著?”
韩立闻声抬头,目光先在那两壶酒与纸包上停了一瞬,才不动声色地落回白玄心脸上。
“白师兄。”他站起身来,神色依旧木訥平平,“师兄这是?”
“这两日练功有些烦闷,下山打了壶酒。”白玄心將酒放在石桌一角,语气隨意,“想起上回取药时多得你照应,便顺路带了点东西过来。神手谷清净,我也正好在你这里坐坐,散一散心。”
这番话並无多少热络,倒也合情。
韩立既未立刻拒绝,也未显出几分受宠若惊,只默默看了白玄心一眼,便点了点头。
白玄心却已將目光落到了桌边那几撮药渣上。
他俯身捻起一撮,放在指间细细揉了揉,隨即又凑到鼻端轻轻一闻,眼中便闪过一丝瞭然。
“黄精、玉叶,还有一味偏燥偏烈的草药……”白玄心语气不急不缓,“师弟这是想配一味聚气养神、催发草木精气的药液?”
此言一出,韩立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极深的警觉。
这是他这段时日暗中试出来的配法,本不该让旁人看出。眼前这个白玄心,只凭几撮废渣便能说出个大概,如何不叫他心生防备?
白玄心却像是没看见韩立那点变化,自顾自道:“方子思路其实不差。黄精守中,玉叶养气,若再辅一味烈性草药,的確能把草木精华催得更足。只是这三味药若一齐碾碎,一齐熬煮,药性彼此相衝,最后多半十成只剩三四成。”
韩立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问道:“那依白师兄之见,当如何处置?”
白玄心將药渣放下,抬眼看了韩立一眼,神色仍旧平淡。
“烈性草药先要去燥,最好以无根水稍浸,褪去表面浮火;黄精与玉叶则不宜同下,得先后分开,叫它们各走各的药路。若再以少许蜂蜜调和,一则缓其燥烈,二则引其药气归中,不至於彼此冲坏。如此一来,药效至少能多留下一半。”
韩立闻言,眼底那点防备並未尽去,反倒更深了几分。
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白玄心说得太像那么回事。
白玄心却没有步步紧逼,只將手收回,顺势提起一壶酒,放到韩立面前。
“不过是家里老人传下的一点炮製门道。”他淡淡道,“你若信,便试一试;若不信,也不过是一堆废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这话一出,韩立反倒没法接著往深处防了。
他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桌上的药渣,片刻后,才缓缓道:“白师兄懂得,倒比我想的多。”
“草木之事,略知皮毛罢了。”白玄心笑了笑,也不多言,“倒是师弟你,年纪虽轻,做事却极稳,这神手谷里大大小小的药材能让你一手料理得井井有条,也不是谁都做得到。”
两人便在这神手谷的小院中,借著几撮药渣、两壶陈酒,说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话。白玄心並未试图问什么秘事,韩立也未多吐露半个字。可彼此都很清楚,今日这一回,与上一次取药时相比,终究已经不同了。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换。
白玄心给出了价值。
韩立也记住了这个价值。
等到天色完全沉下来时,白玄心才起身告辞。
韩立一直站在院中,望著他背影消失在谷口,好一会儿都未转身。最后,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几撮废渣,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將它们仔细收了起来。
而此时,在距离彩霞山数百里外的古道上。一辆由数名精悍骑士严密护送的马车,正踏著冷月,缓缓朝著七玄门的方向驶来。
马车內,一阵苍老、浑浊且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