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雪平江渡 青蚨佩
冯掌柜身后站著两个人。一个是熟面孔——铺子的房东孙老头,缩著脖子,不敢往里看。另一个是个精壮汉子,穿著黑色短打,腰间鼓鼓的,手拢在袖子里。
那汉子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钱四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陆维楨身上。
“陆先生,”他说,“魏爷让我带句话。你手里那封信,是他给钱四的。钱四不送,自然会有人送。但陆先生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魏爷想问一句——陆先生打算怎么办?”
陆维楨把信递过去。
那汉子没接。他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魏爷还说了。信上的事,陆先生既然知道了,那就不是一封信能了结的。今晚魏爷在柳巷摆茶,请陆先生过去坐坐。”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孙老头跟在他后面,临走回头看了陆维楨一眼,眼神里带著点歉意,但更多的是怕。
冯掌柜等那两人走远了,才跨进门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钱四,又看了一眼陆维楨手里的信,什么都没问。他在药铺待了三十年,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小陆,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陆维楨没说话。
“魏容斋这个人,我在平江府三十年,看他起,看他兴,看他手里的人命,不下十条。”冯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商人,他是替薛季昌平事的刀。他请你喝茶,你去不去?”
“不去也得去。”陆维楨说。
冯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
“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拿著,今晚离开平江府。”
“冯叔——”
“听我说完。”冯掌柜按住他的手,“你这孩子,来平江府八年,我拿你当半个儿子看。你有本事,有脑子,將来能成事。但你不能折在这里。魏容斋的茶,喝了就走不了。不喝,他今晚就让人来。你两条路都走不通,只有第三条——走。”
陆维楨看著桌上那个布包。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冯掌柜一个月的进项也就二三十两。
他把布包推回去。
“冯叔,我不走。”
“你——”
“魏容斋要试我的深浅。”陆维楨说,“我也想试试他的。”
冯掌柜看著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嘆了口气,把布包收回袖子里。
“你这性子,跟你爹一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的茶,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冯掌柜说,“我是去替你收尸的。”
说完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钱四靠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看著陆维楨。
“恩公,你真要去?”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青玉佩。比拇指指甲大一圈,顏色沉青近墨,与市井常见的粗劣青玉全然不同。他把玉佩举到灯下——玉质细腻到几乎不见纹理,只在侧光里才隱约透出一丝极淡的丝绢结构。正面雕一只青蚨,展翅欲飞,翼纹纤细如髮,线条婉转流畅,一看便是旧时良工所琢。背面浅刻云纹,刀意內敛,不露锋芒。整枚玉佩色泽沉敛,不张扬,不刺眼,只在灯下泛著一层均匀的宝光,不浮不躁。
触手温润如脂。
这是他娘留给他的。
景和十四年,陆维楨十四岁。父亲陆怀舟的瑞丰祥绸缎庄被人做局坑害,债主同时上门,陆怀舟一病不起。祖父陆敬亭数月后也病倒了,挨到年关,撒手去了。母亲变卖首饰延医问药,撑了两年,到景和十六年秋天,父亲还是走了。
丧事办完不到三个月,族中叔伯便以“代管”为名,把田產房產瓜分乾净。母亲带著他搬到镇外一间老屋里住,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家里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变卖,最后只剩这枚玉佩。
景和十八年春,母亲也病了。病来得快,走得也快。临终前把陆维楨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这枚青玉佩,塞进他手里。
“青蚨有灵,子母相寻。”她说,“娘在哪儿,它都能把你带回来。”
那年陆维楨十七岁。
他把母亲葬在父亲坟边,在镇上又挨了半年,然后锁了老屋的门,一个人来了平江府。
一待就是八年。
他把玉佩掛回脖子上,转过身。
“钱四,那封信上的『东家』,你以前听说过没有?”
钱四摇头。“我只知道魏容斋上面是薛季昌。薛季昌上面还有没有人,我这种小角色,够不著。”
陆维楨没有追问。他把钱四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睡吧。我出去一趟。”
“恩公,你真去柳巷?”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穿上棉袍,把帐册往怀里塞紧,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走进雪地里。
不是去柳巷。
他去的是估衣街——那间被人换了锁的铺子。
有些事情,他要亲眼看看。
从济安堂到估衣街,要走一炷香的工夫。夜里的估衣街空无一人,两边的铺面都关了门,只有街口一家酒馆还亮著灯,里面传出划拳的吆喝声。
陆维楨走到那间铺子门口。
锁还是那把崭新的铁锁。门板上的封条不是官府的,是一张红纸,上面写著“吉铺招租”,下面落款是“丰泰粮行周”。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铺子里空荡荡的,后院的月光漏进来,照在一地碎木料上。
这间铺子,他看了三回。坐北朝南,门面不大,位置好。他连药材柜的尺寸都量好了,抽屉的数目都算好了,第一批进的货单都写好了。
现在门板上贴著周继宗的招租条子。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济安堂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巷子里有光。
不是灯笼的光,是火光。从济安堂后院的方向透出来,橘红色的,映在雪地上,一跳一跳的。
陆维楨开始跑。
他拐进巷子的时候,看见冯掌柜正站在院子里,端著一盆水往火上泼。火是从他那间偏房的窗户里冒出来的,药材堆烧著了,甘草和陈皮的微苦变成了呛人的浓烟。火苗舔著房檐,把瓦片烧得噼啪响。
冯掌柜看见他,把空盆往地上一摔。
“別过来!里面没人,你那屋没人!”
陆维楨没听。他衝到偏房门口,一脚踹开门。浓烟扑面,他拿袖子捂住口鼻,往里看。
屋里已经烧了大半。他那只藤编药箱烧成了一团黑炭,桌上的帐册烧得只剩几片焦黄的纸角,床上的被子烧出一个大洞,棉花翻出来,被火燎得焦黑。
钱四不在床上。
陆维楨退出屋子,被烟呛得弯下腰咳嗽。冯掌柜拽著他的胳膊往外拖。
“人没事!你那个扛活的朋友,天黑就走了!他说不能连累你!”
陆维楨直起腰。脸上被烟燻得发黑,眼眶呛得通红。
“他什么时候走的?”
“酉时。你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爬起来走了。”
陆维楨站在院子里,看著那间偏房烧成一团火球。屋顶的瓦片塌下去,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灭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热气扑面。
“冯叔。”
“啊?”
“这火不是失火。”
冯掌柜没有说话。他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从袖子里摸出菸袋,装菸丝,点火。手在抖,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打著。他吸了一口烟,烟雾被火光映成橘红色。
“我知道。”他说,“药材堆里泼了油。我闻见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间偏房烧完。火势渐渐小了,只剩下几根房梁还在冒著火苗,像几根烧红的铁条。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药材味和桐油味。
火光照在陆维楨脸上。热气扑面,胸口那枚青玉佩被焐得微温。
“冯叔,你上午劝我走。”
冯掌柜抽菸,不说话。
“我不走了。既然他们不想让我走,那我就不走了。”
他抬起头,看著烧成废墟的偏房。
“明天一早,我去恆丰號。”
冯掌柜抬起头。“你去恆丰號干啥?”
陆维楨看著火场的余烬,火光在他瞳孔里跳。
“马文忠的帐,也在我脑子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火场的余烬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缕缕白烟。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平江府的雪,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