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条路 青蚨佩
“不用说了。”魏容斋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陆维楨,“陆先生,我上次在平江府跟你说过,你在平江府,没有第三条路。看来你找到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的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顶轿子。青布小轿,轿帘放下来,看不见里面。
“有人要见你。”
陆维楨没动。
魏容斋笑了一下。“陆先生放心。要见你的人,不在平江府那两条路里头。这是第三条路上的人。”
轿帘掀开了一角。
一只手伸出来。修长,白净,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手在轿帘边上搭著,没有完全掀开,看不见里面的人脸。
“陆维楨。”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不年轻了,但也不老。稳稳的,像冬天的井水,不结冰,但凉意渗进骨头里。“你怀里那包东西,霍老六藏了三年,你拿了一个时辰。平江府到临清,一百二十里,你走了两天。丁元启的衙门,你还没进去过。”
陆维楨的后背绷了一下。
“你奇怪我为什么知道这些。”那个声音说,“我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你怀里那枚青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陆维楨的手猛地按住胸口。
“那枚玉佩,用的是西域塔青细料。正面青蚨展翅,背面浅刻云纹。玉质细腻,灯下侧照,隱见丝绢结构。”那个声音停了一下,“这种玉,这个雕工,不是市井间能见到的。你母亲叫什么?”
陆维楨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盯著那顶青布小轿,盯著轿帘后面那团看不清的黑暗。
“我不认识你。”陆维楨说,声音发乾。
轿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只戴著白玉扳指的手,把轿帘放下了。
“魏容斋。”
“在。”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让陆先生走。”
魏容斋愣了一下。“可是——”
“让他走。”
魏容斋低下头。“是。”
轿子被抬起来。四个轿夫,脚步齐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拐过巷口,不见了。
魏容斋站在歪脖子槐树下,撑著那把画著墨梅的油纸伞,看著陆维楨。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他认识、却叫不出名字的人。
“陆先生,”他说,“你走吧。”
“那个人是谁?”
魏容斋没有回答。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雪,转身走了。三个隨从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雪吞掉。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
钱四拽了拽陆维楨的袖子。“恩公,那人认识你的玉佩?”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沉青近墨的玉色在雪光里不浮不躁。
那个人知道这枚玉佩的材质、雕工、细节。他知道陆维楨从平江府到临清走了一百二十里。他知道陆维楨还没进过丁元启的衙门。
他什么都知道。
但陆维楨不知道他是谁。
“走。”
“去哪儿?”
“回平江府。”
“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就走。”
他迈步走进雪里。钱四背著包袱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身后六合居的门还敞著,霍老六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攥著那对山核桃,指节发白。雪飘进门里,落在柜檯上,化成一摊水渍。
从临清回平江府,又走了两天。
腊月二十八傍晚,陆维楨和钱四进了平江府城门。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家家户户门口贴著红纸对联,年三十就在眼前。
陆维楨没有回济安堂。他直接去了城西。
平江府同知衙门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落了雪,像两只白头的老狗。门房是个老头,正抱著手炉打盹,被钱四叫醒了,一脸不耐烦。
“同知大人不见客。年关了,有什么事过了正月十五再来。”
陆维楨从怀里掏出那张济安堂的封条。白纸黑字红印,展开,铺在门房面前。
“你把这个拿给了大人。就说,济安堂的帐房,从临清回来了。”
门房低头看了一眼封条,又抬头看了一眼陆维楨。棉袍磨出了毛边,脸上有冻出来的红痕,眼眶里全是血丝。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封条,进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出来了。
“陆先生,丁大人请你进去。”
丁元启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的题签多有磨损,是翻过的痕跡。书桌上摊著一本《盐铁论》,旁边是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丁元启坐在书桌后面。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常年睡不够觉的人。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袖口沾著一块墨跡。
他手里拿著那张封条。
“济安堂的冯有福,我认得。景和二十三年水灾,他在粥棚里支了三天三夜的药炉,给灾民煎药,不收一文钱。封他的铺子,是知府衙门直接下的令,没经过同知衙门。”
陆维楨站在书桌前。“丁大人,冯掌柜是被我连累的。”
“我知道。你在济安堂做了三年帐房,经手过周继宗的帐、马文忠的帐。你过目不忘,脑子里装著薛季昌在平江府生意的整张图。薛季昌的人试你的深浅,你不走,他们就烧你的屋子,封冯有福的铺子,逼你低头。你去了临清。”
“是。”
“带回来了什么?”
陆维楨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书桌上。
丁元启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叠纸,大小不一,纸质粗糙,是霍老六三年里偷偷记下的出货记录。日期、船家、货主、经手人、装船地点、卸货地点、仓內存粮数目。每一笔都用毛笔写得歪歪扭扭,別字连篇,但数目清清楚楚。
丁元启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常平仓。”
“是。”
“两万石,剩了不到五千石。”
“是。”
“从景和十八年开始。”
“是。”
丁元启把纸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捏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看著陆维楨。
“这些,不够。霍老六的记录,不是官册,不是帐本。拿到堂上,薛季昌的人有一百种法子说它是偽造的。要动常平仓,需要刘广才画押的官册原本。需要临清那边经手人的口供。需要薛季昌和常平仓之间银钱往来的实证。光有霍老六这几张纸——弹劾摺子我能写,但递上去,会被压下来。跟景和二十三年那份摺子一样。”
陆维楨站在书桌前,手垂在身侧。
“丁大人,刘广才画押的官册原本,在谁手里?”
丁元启看著他。
“在临清。常平仓的帐册,每年一换。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的旧册,按理说该封存在仓大使衙门的架阁库里。但刘广才不会把它们留在那里。他会放在自己的宅子里,或者薛季昌的人手里。但不管在哪儿,那都是临清的地界。平江府同知衙门的手,伸不到临清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丁大人,如果我能拿到刘广才画押的官册原本呢?”
丁元启看著他。“你怎么拿?”
“我去临清,再走一趟。”
丁元启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平江府城的万家灯火。腊月二十八,年关在即,家家户户的窗口都亮著灯。
“景和二十三年,我上过一份摺子,弹劾丰泰粮行趁水灾囤积居奇、以次充好。那份摺子递上去,被压了三个月,最后批回来四个字——『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不是查不到实据,是查到一半,有人把证据抽走了。抽走证据的人,不在平江府,不在临清,在京城。”
他转过身。
“薛季昌的生意,粮、盐、铁、布,从京城到平江府,从平江府到临清,从临清到泉州,一条线贯通南北。这条线上的每一处关节,都有人替他打点。这些人上面,还有一个人。薛季昌称呼他,也是『东家』。”
陆维楨想起那封信上的两个字。想起临清那顶青布小轿里伸出的那只手。白玉扳指。
“丁大人,那个『东家』是谁?”
丁元启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桌前,把霍老六那叠出货记录重新用油布包好,推回陆维楨面前。
“这东西你收好。刘广才的官册原本,你如果真能拿到,拿到的当天,不要进城,不要回家,直接来同知衙门后门。后门的门房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信得过。”
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小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陆维楨。
“临清城东,羊角巷,有一家『宋家老店』。掌柜姓宋,叫宋伯谦。你去找他,就说了元启让你来的。他能帮你。”
陆维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丁大人,你为什么帮我?”
丁元启看著他。清瘦的脸上,那双眼窝微陷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当年的水灾,我在粥棚里见过冯有福。他煎了三天三夜的药,不收一文钱。我问他图什么,他说,图的是一辈子不做亏心事。”
他把桌上那张济安堂的封条拿起来,叠好,还给陆维楨。
“你替冯有福去临清拿官册,图的是一样东西。我帮你,图的也是一样东西。”
陆维楨接过封条。白纸黑字红印,叠起来只有巴掌大。他把封条揣进怀里。
“丁大人,我现在就去。”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钱四蹲在同知衙门外面的石狮子底下,缩著脖子,抱著包袱,快冻成一条狗了。看见陆维楨出来,跳起来。
“恩公,怎么样?”
“走。”
“又去哪儿?”
“临清。”
钱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跟上去。
两个人走出巷口的时候,平江府城里的爆竹声开始响了。有人家等不到年三十,提前放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陆维楨回过头,看了一眼同知衙门那扇不起眼的门。门已经关上了。门口那两只白头石狮子蹲在雪里,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