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那个戴著鸭舌帽，没露正脸，个头不高，胖乎乎的。后面跟著仨小年轻，动手的是那仨，进来二话不说先把锅踹翻了，再把凳子劈了，前后不到两分钟就走了。”

“佟丫头拦了一下，被推了一个趔趄，脸撞在铁锅沿上蹭的。”

程小金蹲下来，眼睛盯著佟可心脸上那道红印子。

他的右手伸了出去，手指头离她的脸颊大概三寸远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收了回来。

佟可心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嘴唇抿得死紧。

“程小金，別因为我做傻事。”

“谁让你拦的？”

“我不拦他们砸完就走了？这摊子是我爸留下来的。”

佟可心的声音有点抖，“八年了，那口锅跟了我八年，锅底的滷味都渗进铁里了，换一口新的至少养三年才能出那个味。”

程小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翻倒的铁锅跟前，弯腰把锅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个凹坑。

一脚踹的。

穿的硬底皮鞋，踹出来的坑边缘有鞋底花纹的压痕。

“车牌號记了吗？”

张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记了，京a尾號三个六，跟之前蹲马爷胡同口的是同一辆。”

“还有呢？”

“走的时候那个戴帽子的在车里打了个电话，声音挺大的，我在拐角听了一耳朵。”

“说什么？”

张婶看了佟可心一眼，又看了看程小金，压著声音：“他说，摊子砸了，人没怎么著，先给他一个警告。”

程小金从兜里掏出烟盒，抖愣出来一颗烟，在墙上磕了一下。

磕了第二下。

第三下磕得太重了，烟纸破了，菸丝从裂口里簌簌地往下掉。

佟可心看著他的手：“你抽不起那烟，別糟蹋了。”

“嗯。”

程小金把破了的烟攥在手心里，手指头攥得咯吱响。

铁拐李的脚步声从胡同口传来了，假肢在地面上咚咚咚地敲，拐杖头磕在砖缝里哗啦响。

他拐进来看到一地狼藉，步子停了两秒，扫了一眼翻倒的铁锅和劈碎的条凳，又看了看墙角的佟可心，什么都没问。

“张婶，可心这边你先帮忙照看一下，我一会儿安排人来收拾。”铁拐李对张婶说了一句，然后一瘸一拐走到程小金身边，蹲下来。

“看清了？”

“看清了。”他说话的调子压得很低。

“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铁拐李从工装裤的侧兜里摸出一把六角扳手，大拇指粗的铬钒钢，搁在程小金面前的地上，金属碰砖面发出一声脆响。

“你要动手我不拦你，但你先想清楚。”

“想什么？”

“是打他一顿解气，还是让他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

程小金盯著那把扳手看了五秒钟。

扳手上有几个油渍的指纹印，铁拐李干活时留的。

他没捡。

手里那根破了的中华烟被他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一下，菸丝散在了滷煮汤渍里。

“打一顿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