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板，我今天请你来，除了敘旧还有一件正事。”

林老板站起来了。

他走到太师椅后面靠墙的一排矮柜前，从最右边的柜门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深蓝色缎面，铜扣。

锦盒搁在花梨木案上，推到程小金面前。

“这是我带来想请你看的东西。不是卖给你，是请你鑑定。”

程小金看了林老板一眼，伸手把锦盒的铜扣打开了。

盒盖掀起来，里面铺著一层黄色的绸缎。

绸缎上面躺著一枚铜片。

约半个巴掌大，不规则的形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铜绿。

铜绿底下纹路复杂，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

线条有粗有细，走向有规律但不对称，看不出完整图案。

程小金的指尖在碰到铜片的一瞬间感觉到了温度。

冰凉。

不是那种金属放在室温下该有的微凉，是一种从內往外透出来的冷，像是铜片的芯子里锁著一团化不开的寒气。

他认出了纹路的来歷。

残卷第八十七页，铁器章插图旁边那幅极小的附图，画的就是这种纹路。

附图旁边注著三个字。

阵图引。

程小金的手指在铜片边缘停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把它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光滑的，没有纹路，只有一层更厚的铜绿。

他把铜片放回锦盒里。

“林老板，这东西做工確实是古法的，手工鏨刻，不是衝压件，铜质偏青，年份怎么也得三四百年往上走。但具体是什么功用我说不准，纹路太复杂了，我没见过这种路数。”

他停了一下。

“我得回去想想。”

马爷教的。

林老板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不急，你慢慢看。这东西是我二十年前从一个故人手里得到的，那个故人说它是八臂哪吒城阵法的引子。”

八臂哪吒城。

程小金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八臂哪吒城？什么意思？”

“你没听过？”

“没听过，我一个摆地摊的，听过的最热闹的名字也就是潘家园鬼市。”

林老板笑了，笑声不大，很克制。

“程老板，你太谦虚了。行，这个话题改天再聊。你要是对这枚铜片有什么想法，隨时打我电话。”

程小金站起来，点了点头。

“林老板，茶不错，改天我请您喝，护国寺街的高碎配滷煮，不比铁观音差。”

“一定赏光。”

程小金转身往外走。

推开朱红漆门迈出去的时候，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阵图引。

残卷上画得清清楚楚。

那是八臂哪吒城阵法九块引子中的一块。

永乐年间，黑衣宰相姚广孝修建北京城时，將九块阵图引分別镇在九处地脉节点上。

九块合一，才是完整的阵图。

一块阵图引出现在一个马来西亚走私商手里。

程小金走出胡同口掏出手机，给马爷发了四个字。

八臂哪吒。

马爷的回覆只有两个字。

来家。

程小金揣好手机，转身往鼓楼方向走。

走了不到十步，他的余光扫过胡同对面的墙根。

那儿站著一个人。

亚麻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靠著墙面，姿態很鬆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刚好路过歇脚。

距离有二十多米，胡同里的光线暗得只能看清大致轮廓。

看不清脸。

但那件衬衫的领子在昏暗的背景里白得扎眼，乾乾净净的，没有皱褶。

程小金把脸转回正前方，加快脚步匯入鼓楼大街的人流。

他没有回头。

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从胡同口一路跟到大街上。

一直到他被人群吞没，那道目光才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