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学生 重生一九八四,渔猎江南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匀称,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乾乾净净。
“你在县城上学?”陈崢问,想找点话说。
“嗯,县一中,高二。”
“成绩好吧?”
林晓芸笑了笑:“还行,年级前十。”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骄傲也不谦虚。
“那很厉害了。”陈崢说。
林晓芸没接话,转头看了看赵德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缩回来:
“烧退了不少,但还是有点热。得继续打针。”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倒像个大人。
动作也利落,倒水,擦手,掖被角,样样都做得妥妥帖帖。
“你一个人从县城赶来的?”陈崢问。
“嗯。昨天晚上在同学家住,听她说赵老师病了,一大早就赶回来了。
骑车骑了一个多时辰,累死我了。”
她说著,揉了揉腿,皱了皱眉头。
这一皱眉头,她才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了。
“你爹娘放心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林晓芸笑了笑:“我爹在县城上班,我娘在镇上供销社。
他们知道赵老师,不会说我的。
赵老师以前教过我,我娘说了,做人得记恩。”
她说著,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包点心,还有几个苹果。
苹果红彤彤的,擦得鋥亮。
“我给赵老师带的。他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苹果。”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码得整整齐齐。
赵小军看见了,眼睛亮了:“苹果!我好久没吃苹果了!”
林晓芸笑了,拿了一个递给他:“给,吃吧。洗过了,直接吃就行。”
赵小军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姐姐!”
林晓芸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客气。你爸以前也给我吃过苹果,还记得不?
有一次我考试考了第一名,你爸奖励了我一个苹果,跟这个差不多大。”
赵小军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爸从来不说这些。”
林晓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赵德明动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头,眼皮子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爸!”
赵小军第一个扑上去,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爸你醒了!你嚇死我了!”
赵德明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小军……没事……爸没事……”
“赵老师,您別动,躺著。”
林晓芸凑过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您发烧了,在卫生院呢。打了针,烧已经退了。”
赵德明看了看她,认出来了:“晓芸?你咋来了?”
“放假了,回来看您。听说您病了,就过来了。”
赵德明嘆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身子弓成一只虾。
林晓芸赶紧扶住他,拿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半靠著。
又端起搪瓷缸子,打开盖子,拿勺子舀了一勺麵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赵老师,先喝口汤,润润嗓子。”
赵德明喝了一口,缓了缓,咳嗽慢慢止住了。
他看著林晓芸,眼眶有点红:“你这孩子,大老远的跑来……”
“赵老师,您別说了。好好养病,啥都別想。”
林晓芸把勺子递过去,又餵了一口。
陈崢站在旁边看著,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赵德明是一个人走的。
走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赵老师,这是陈崢。”林晓芸指了指陈崢,
“昨儿个晚上是您学生送您来的。要不是他,您这会儿还在湖边躺著呢。”
赵德明看了看陈崢,认出来了:“陈崢?你是……陈长河家的?”
“你上次给的鱼,很好吃。”
“赵老师。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小时候在我班上念过书,坐最后一排。
虽然不爱说话,但考试总能及格。”
赵德明说著,嘴角翘了翘,“你有个弟弟,叫陈峰,对不?”
“对。赵老师您记性真好。”
赵德明摇摇头:“不是我记性好,是你们这些孩子,我一个个都记著呢。
教了二十年书,教了多少学生,我都记在本子上。
一年一年的,谁是谁,清清楚楚。”
他说著,在身上的口袋里掏了掏。
“来,你看看。”
陈崢接过那个有点髮捲的小笔记本。
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
“1972届,陈长河家,陈崢,九月入学,成绩中等,性格沉稳……”
陈崢看著这一行字,手抖了一下。
赵德明把每个人,都记下来了。
哪年入学的,家里什么情况,成绩怎么样,性格怎么样,清清楚楚。
有的还写著后来的去向,谁考上高中了,谁去当兵了,谁嫁到外村了。
“赵老师,您……您把每个人都记下来了?”
赵德明点点头:“记下来好。万一哪天想起来了,翻翻本子,就知道谁是谁了。
人老了,记性不好了,不记下来就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可陈崢清楚,这不平常。
几百个学生,一个个记下来,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这得花多少工夫?
这得有多大的心?
“赵老师,您好好养病。医药费的事儿您別操心,我来想办法。”陈崢说。
赵德明摇摇头:“不行不行,咋能让你出钱?我自己有,我……”
“赵老师。”
林晓芸打断他,“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钱的事儿,有我们呢。
您教了这么多年书,教了这么多学生,大家都记著您的好。
这时候不帮您,啥时候帮?”
赵德明看著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赵小军趴在床边,仰著脸看他爸:“爸,你好好打针,好好吃药。
等你好了,到时候,让崢哥教我给你煮麵吃。”
赵德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了。
他別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哑著嗓子说:
“好,爸听你的。好好养病。”
陈崢站在旁边,鼻子酸了一下,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在镇上的屋顶上/
一片一片的灰瓦,泛著光。
远处是白洋湖,碧波万顷,芦苇茫茫。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这时候,林晓芸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递给陈崢:
“你看著赵老师,我去打壶热水来。水壶空了。”
她拿起床头的暖水壶,出了门。
陈崢看著她走出去。
白衬衫扎进蓝裤子里,腰身细细的,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
“陈崢。”赵德明突然叫他。
“嗯?”
“那个姑娘,叫林晓芸,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赵德明说,语气里说不出的骄傲,
“她学习用功,成绩也好,考上了县一中。
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老师们都说她能考上大学。”
“大学?”陈崢愣了一下。
1984年,大学生,那可是稀罕物。
整个白洋镇,好几年也出不了一个大学生。
“对。她跟我说,她要考师范,毕业以后回来当老师,教村里的孩子。”
赵德明说著,嘴角翘起来,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傻?考上了大学,还回这个穷村子来?”
他说傻的时候,眼里头全是光。